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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百年战争(10)(1 / 1)

西伯利亚,无名冰原深处

冰冷……

这是苏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清晰的感知。

不是那种凛冽刺骨的严寒,而是一种恒定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凉意,透过身下柔软的床铺和身上轻薄的织物,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

他缓缓睁开眼,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适应了片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金属材质,呈现出一种久经使用的哑光灰色,上面整齐排列着一些嵌入式照明面板和通风口,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冷白色光芒。

空气中有澹澹的消毒水气味,但并不浓烈,反而混合着一种……

类似于臭氧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与他熟悉的021城隔离医院那混杂着痛苦和绝望的空气截然不同。

这里很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通风系统运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电子提示音。

记忆如同碎裂的冰面,迅速拼合。警报、混乱的人群、崩坏兽的咆哮、紫色的光束、破碎的仓库、粉色花瓣、下坠的粉色光芒……以及最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枖?那个粉色头发、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护士女孩?还有那个戴墨镜的蓝发男人……

苏猛地想要坐起身,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肌肉的酸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素净的蓝色病号服,质地柔软,但明显不是他原来的衣服。

他躺在一张单人医疗床上,床的四周有可以拉起的透明隔离帘(目前收起),旁边摆放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造型简洁却充满科技感的医疗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平稳跳动。

房间不大,除了这张床和必要的设备,只有一张金属椅子和一个嵌入式储物柜,风格极其简洁实用。

这里是哪里?那个小女孩呢?枖和那个男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苏试图理清思绪时,房间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

一个穿着白色医师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略显疲惫但温和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板,看到苏已经醒来,并不显得意外。

“你醒了,苏医生。”男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西伯利亚地区特有的、略显生硬的通用语口音,“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其他不适?”

苏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观察着对方:医师袍的胸口有一个徽章——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由火焰、盾牌和某种抽象的羽翼组成,下方有一行小字,但他看不清。

这个标志,与他在021城见过的任何医疗或政府机构的标志都不同。

“我在哪里?那个小女孩呢?她怎么样了?”苏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问题直指核心。

男医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测设备上的数据,然后在电子板上记录着什么。逐火之蛾第七医疗站的观察病房。你很安全。至于你救下的那个女孩,她正在隔壁的隔离观察室接受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你给她注射的药剂——pb-07,对吧?——起到了关键作用,遏制了急性崩坏能侵蚀。我们的医疗组已经接手,正在进行后续的净化支持和生理机能恢复。”

这个名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苏的心上。

他的呼吸勐地一滞,眼眸瞬间缩紧。

逐火之蛾……

那个拉格纳老师偶尔在笔记里用隐晦而崇敬的笔触提及的组织?那个……凯文可能曾经属于的组织?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般涌上心头。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提问,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碎片信息拼合。

男医生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夹杂着无奈、自豪和一丝深深的疲惫。“问题很多啊,苏医生。别着急,你刚刚经历了一场……嗯,高强度的转移和能量冲击,需要休息。不过,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换做是我,也一样。”

他拉过那张金属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放松,但眼神认真。

“首先,自我介绍。我叫列昂尼德,是这里的医疗主管之一。,指的是依旧坚持最初理念、拒绝向世界政府妥协、并继续以对抗崩坏和保护人类(所有人类,不分阶层和种族)为首要使命的那部分逐火之蛾成员。”他的语气平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世界政府?”列昂尼德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讽刺,“他们确实在名义上‘领导’了第六次崩坏的胜利,并在战后接管了大部分资源和话语权。但他们的‘领导’方式,是将英雄工具化、将牺牲数据化、将威胁(包括崩坏和不受控制的‘英雄’)系统化清除或控制。他们成立了新的‘全球防御与重建委员会’,吸纳了部分……意志不坚定或理念不同的逐火之蛾成员,组建了听命于他们的武装和科研力量。那部分,我们称之为‘新逐火’或者……‘政府的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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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苏:“但你要明白,苏医生。逐火之蛾,这个在第三次崩坏后于绝望中建立的组织,她的初心——为了所有值得拯救的生命而战,无论付出何等代价——要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政治实体更加高洁。我们比任何高谈阔论‘和平’的组织都更懂得和平的代价和含义,因为我们每年都在用生命支付这份账单。”

列昂尼德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逐火之蛾在鼎盛时期,每年的战损率是多少吗?,甚至在某些特殊行动中更高。这个数字,刷掉了几乎所有的投机者、升官发财之徒和懦夫。”

“能留下来,并战斗到今天的,无论能力高低,至少都怀揣着某种超越个人利益的信念。而如今,这份信念,在世界政府的‘新秩序’下,成了需要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你们分裂了。”苏喃喃道,一些之前无法理解的事情开始串联起来。

世界政府对崩坏相关信息的高度管控、对民间医疗研究的限制、对“不稳定个体”的监控、《隐蛾计划》……以及,对他这样一个“有潜力”的医生的格外“关注”和突然的袭击。

“是的,分裂了。而且分裂得很彻底。”

列昂尼德点头,“表面上,世界政府宣称逐火之蛾‘已完成历史使命’,‘部分激进分子’因不服从统一指挥而被清理或边缘化。但实际上,我们和他们,旧逐火与新逐火(或者说世界政府的特殊部队),早就在阴影下进行了无数次的交锋。情报战、资源争夺、对关键人员的保护和截杀……甚至,在非洲和南美的某些‘无人关注’的崩坏遗留区,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的直接军事冲突,双方都有伤亡。只是这些都被掩盖在了‘清理残余崩坏兽’或‘地方武装冲突’的新闻标题下。”

苏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爬上。

他从未想过,在战后看似逐渐恢复秩序的世界表层之下,竟然存在着如此激烈和残酷的暗战。而他,一个只想治病救人的医生,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旋涡的中心。

“枖……和那个男人,是你们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救我?”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列昂尼德笑了笑:“‘枖’……那是她的化名。她的真名是爱莉希雅,逐火之蛾第二小队队长,也是最核心的战士之一。至于那个戴墨镜的,是痕,前第五小队成员,现在是我们的高级情报和行动专员。他们救你,原因有很多。第一,你是凯文的挚友,而凯文……是我们最重要的战友和兄弟,他的下落是我们所有人最深的牵挂。”

“第二,你的研究和潜力,我们一直在关注。‘普罗米修斯医疗互助基金会’的匿名顾问,就是梅比乌斯博士和爱莉希雅她们在幕后操作的。我们认为,你的方向和心性,值得保护和培养。第三……”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世界政府的《隐蛾计划》里,你的名字已经被标记。他们打算‘处理’你,或者将你‘复制’、‘收编’。今天在021城的袭击,就是一次尝试。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信息量太大,苏感到大脑有些过载。凯文……果然和逐火之蛾有关!

爱莉希雅?那个总是笑容甜美、细心体贴的护士,竟然是传说中的组织战士队长?

还有梅比乌斯博士……那个名字他只在某些顶尖学术期刊的署名和拉格纳老师笔记的惊叹中提到过,竟然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背后支持者?

“等等……你说凯文是你们最重要的战友?他……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眸中燃起了迫切的光芒。这是他多年来的执念。

列昂尼德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言辞。“关于凯文……情况很复杂。第六次崩坏最终之战后,他为了拯救同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现状,很难用简单的‘活着’或‘死去’来定义。我们知道他还‘存在’,但不在我们这个时空维度。”

“具体的细节,涉及到最高机密,甚至涉及到我们目前无法完全理解的现象。等你身体恢复,并通过必要的评估后,或许爱莉希雅或者更高层的人会和你详细谈。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凯文没有背叛,也没有消失,他仍在以他的方式……战斗。”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苏完全满意,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希望——凯文可能还“存在”。这比他之前漫无目的的寻找要好得多。

“那么,我现在算是……被你们‘保护’起来了?还是‘软禁’了?”苏换了个问题,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他看了看这个封闭的医疗房间。

“是保护性观察。”列昂尼德坦然道,“苏医生,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身体状况,评估你是否有被崩坏能或世界政府其他手段影响的痕迹。同时,你也需要时间了解我们,了解现在的真实局势。这里不是监狱,但基地的位置和存在是最高机密。”

“在完成必要的流程和获得信任之前,你的活动范围会受到一些限制,这是为了你和基地的安全。毕竟,世界政府从未停止寻找我们的据点。”

他站起身,将电子板夹在腋下:“好了,第一次谈话就到这里吧。你需要休息。食物和水很快就会送来。如果想见那个小女孩,晚些时候可以安排,隔着观察窗。至于爱莉希雅和痕,他们处理完021城的后续手尾,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你们可以当面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苏医生。欢迎来到真正的‘逐火之蛾’。虽然这里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光鲜,甚至有些……破败和艰难。但至少在这里,你可以不用担心背后射来的冷箭,可以真正专注于你想做的研究,去拯救你想救的人。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接受我们的理念,并愿意为之承担风险。”

说完,列昂尼德点了点头,自动门再次无声滑开,他走了出去。

房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一切。

旧逐火之蛾……分裂……暗战……凯文的下落……爱莉希雅的真实身份……《隐蛾计划》的威胁……

这一切都太超现实,与他过去两年在021城隔离医院埋头治病、苦苦研究的生活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仔细回想,那些蛛丝马迹——拉格纳老师的暗示、神秘基金会的帮助、世界政府的异常关注、以及今天那场明目张胆的袭击——又都指向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略显苍白但稳定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在今天,用加倍剂量的实验药剂,从崩坏兽手中抢下了一个孩子的生命。

也是这双手,可能即将触碰到的,是这个时代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

恐惧吗?当然有。困惑吗?更多。但在这纷乱的情绪底下,一种沉寂了许久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苏醒。

那是对真相的渴求,对挚友下落的追寻,以及……作为一个医者,对“治愈”崩坏病这一终极目标的执着。

如果世界政府只想控制和掩盖,如果“新逐火”已经背离初心,那么,这个在冰原深处挣扎求存的“旧逐火”,或许真的能为他提供那个“引领行业、穿透黑暗”的平台和力量。

代价呢?可能是自由,可能是安宁,甚至可能是生命。

苏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起了安妮最后的眼神,想起了拉格纳老师离去的背影,想起了凯文消失在火海中的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时,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初的迷茫和震动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而这一次,他或许不能再仅仅做一名被动的医者。

门外,走廊的阴影中,痕的身影悄然浮现,他靠在墙壁上,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门板,落在病房内的苏身上。

他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醒了,状态稳定,列昂尼德已经做了初步沟通。反应比预想的冷静。”

通讯器那头传来爱莉希雅带着笑意的声音:“毕竟是我们看中的人嘛~? 好了,这边‘清扫’得差不多了,给世界政府留了点‘小礼物’。我们准备返回。基地的防御等级提高了吗?”

“提高了。那边动作很快,估计已经上报,新一轮的搜查很快会来。”痕回答。

“嗯,知道了。我们很快会来。,看好我们的医生哦~?”

通讯结束。

痕抬头,望向走廊深处。

这座深埋于西伯利亚冰原之下的旧逐火基地,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寂静中等待着下一次风暴的来临。而新到来的苏,会是点燃新希望的火种,还是引来更大灾厄的变数?

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抗争的火焰,还未熄灭。

………………

六年光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短暂一瞬,却足以让两颗饱受苦难、又得逢甘霖的种子,在超越时代的雨露滋养下,破土而出,成长为令人侧目的存在。

湖畔小洋房的灯光见证了无数个苦读与争论的夜晚。

如今,特蕾西斯十九岁,特蕾西娅十八岁。

时间褪去了他们脸上的稚气,赋予了他们修长挺拔的身姿和沉稳锐利的眼神。

那标志性的粉发被精心修剪,犄角依旧,却不再仅仅是“异类”的象征,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最惊人的是他们的学识。

在凯雯那随意的“点拨”式教导,以及霍华德商会图书馆浩瀚藏书的滋养下,兄妹俩如同两块永不饱和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前沿知识——数学、物理、化学、工程、地理、历史、政治经济学(包括他们自己带来的“异端”理论)、多种语言……

他们的知识结构和思维深度,早已超越了穆大陆最顶尖学府毕业的精英,甚至在某些抽象理论和宏观视野上,足以让三百年后的学者也感到惊讶。

他们是真正的 “博学者” ,不仅博闻强记,更善于将不同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用于分析和解构他们身处的这个扭曲时代。

而萨卡兹血脉中沉睡的力量,也随着身体和心智的成熟,逐渐苏醒、成长。他们的身体素质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特蕾西斯无需借助任何工具,仅凭覆盖着澹澹能量光泽的拳头,便能击碎坚硬的岩石,徒手扳弯粗铁条。

特蕾西娅看似文弱,但纤细的手指能轻易捏碎坚果壳,感知也异常敏锐。这是远超普通人类肉体极限的强度。

凯雯推测,这或许与萨卡兹古老的适应严酷环境与战斗的种族天赋有关,而系统的知识学习和能量(尽管他们尚未系统掌握崩坏能或类似力量,但身体本身在“进化”)滋养,进一步激发了这种潜质。

九霄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实战技能的导师。

她将自己多年战斗积累的经验——不仅是崩坏时代的战场技艺,也包括她早年各种冒险中学到的格斗、潜行、追踪、反追踪、野外生存、乃至利用环境进行袭杀和破坏的种种技巧——倾囊相授。

她的教学风格凌厉直接,往往是在实战对练(她将力量压制到极低)中让兄妹俩亲身体会何为“有效”,何为“致命”。

特蕾西斯对此展现出极高的天赋和狂热,他将理论中的“暴力是历史的助产婆”与实践结合,追求高效、冷酷、兼具力量与技巧的战斗方式。

特蕾西娅则更偏向于防御、闪避、利用地形和工具,以及学习急救和毒理知识——她认为“保护自己、削弱敌人”同样重要,尤其是当他们未来的敌人可能数量庞大时。

这六年,他们并非一直蜗居在翡翠湖畔。

在凯雯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通过霍华德商会的商路提供掩护和便利),兄妹俩以“游学”、“考察”、“艺术品采购”等各种名义,足迹踏遍了西海岸殖民地的诸多角落。

从繁华糜烂、充斥着旧大陆贵族与投机客的公爵府邸社交场,到壁垒森严、法令严苛的总督行政区;从弥漫着鱼腥、汗臭与金钱气息的繁忙码头,到一望无际、在监工皮鞭下沉默劳作的种植园和矿山;从原住民部落残存的古老祭坛,到殖民者新建的、宣扬“文明与福音”的教堂与学校……

他们亲眼目睹了殖民体系的每一个齿轮如何运转,亲眼看到了资本的血腥积累最鲜活的样本……

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后丢弃路旁的契约劳工、因“矿石病”而被隔离等死的矿工、在奴隶市场上明码标价如同牲畜的各色人种、为了皮毛和土地而被系统性屠戮的部落……

课本上的理论,在这里变成了触目惊心、浸透血泪的现实。

他们并没有仅仅作为观察者。

在确保自身隐蔽和安全的前提下,他们开始尝试运用所学,进行小范围的干预和帮助。

特蕾西斯会利用学到的工程知识,“偶然”地破坏某个残酷监工的运货滑轮,或“无意”中留下一些简易工具的制作图给矿工。

特蕾西娅则利用她的亲和力与医学知识,在偏僻的村落或流民聚集地,以“路过行医者”的身份,治疗一些常见疾病,传授基础的卫生知识,同时悄然传播一些关于“权利”、“团结”的简单理念。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不甘被奴役、暗中串联的萨卡兹石匠;对殖民政策不满、心怀理想主义的年轻殖民地文书;失去土地、沦为盗匪却仍保留着朴素正义感的原住民猎人;在恶劣环境中相互扶持、艰难求生的混血家庭……这些来自不同种族、不同阶层,却同样被压迫、心怀不甘或寻求改变的灵魂,成为了兄妹俩最初也是最宝贵的人脉网络。

他们帮助其中一些人脱离险境,为另一些人提供信息和有限的物资,逐渐地,一个松散但联系逐渐紧密的、跨越种族与地域的联系网开始形成。

没有响亮的口号或统一的名称,只有基于共同苦难和微弱希望的谨慎联结。

特蕾西斯为这个不断扩大的网络拟定了简单的联络原则和安全守则。

他常常在深夜,对着粗糙手绘的穆大陆地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眼神灼热地对妹妹说:“看,特蕾西娅,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了。或许我们这辈子都看不到理想实现的那一天,我们可能会死在某个阴暗的牢房,或者某次失败的行动中。但是,只要后来者能理解我们传递的信念,终有一天,我们的子孙,或者哪怕是我们敌人的子孙,会生活在一个没有奴隶贩卖、没有种族屠杀、没有殖民掠夺的、无比光明的世界里!为了那个我们看不见的未来而战,这就是我们的意义!”

他的话语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和献身般的决绝,常常让特蕾西娅既感动又担忧。她更关注当下的具体问题:如何确保联系网中成员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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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获取更多切实可用的资源?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可行的道路?

兄妹俩的争论时常发生,一个激进,一个稳健,但目标从未偏离——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们能够如此“光明正大”地在殖民者的眼皮底下活动,甚至在贵族宴会上以“来自东方的年轻学者”身份短暂露面,最重要的依仗,是凯雯赠与他们的赤色羽毛。

那是两片长约三寸、形似鸟羽、通体流转着温暖赤红色泽的奇异物品,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

凯雯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们,随身携带,可以“干扰他人对你们真实样貌和部分能量特征的认知”。兄妹俩将羽毛小心地贴身收藏。

效果是惊人的。

无论是殖民地的官员、巡查的士兵、源石技艺感应者,甚至是某些据说拥有“灵视”能力的土着萨满,只要羽毛在有效范围(大约贴身一米),他们看到的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就是一对容貌清秀、气质出众、但并无非人特征的普通人类兄妹——发色可能是棕色或黑色,犄角完全隐形。

只有在羽毛离体或他们主动剧烈爆发力量时,伪装才会出现波动。这神奇的物品让他们避免了无数麻烦,也让他们更深切地感受到凯雯与九霄的神秘与强大。

此刻,在新安普顿港区一间不起眼、但可以观察到总督府侧门的阁楼里,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正进行着一次重要的“观察”任务。

他们穿着这个港口城市常见的、便于活动的粗布水手装,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并非必要,但双重保险),看起来就像两个好奇的、偶尔帮工的少年。

阁楼窗户开了一条细缝,特蕾西斯举着一个从商会仓库里找来的、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总督府进出的马车和人员。

特蕾西娅则在一旁的旧木桌上,快速记录着时间、车辆特征、人员数量和大致的身份判断。

“第三辆,黑色厢式马车,家徽是双头蛇缠绕权杖……是财政官的家眷,女人和两个孩子,带着不少行李,看样子是准备去郊外别墅避暑……”特蕾西斯低声说,声音冷静。

“记录。双头蛇权杖,疑似撤离家卷。”特蕾西娅笔下不停,“哥,总督府卫队的换岗时间比平时提前了十五分钟,巡逻路线也有调整,东侧增加了两个暗哨。”

“嗯,注意到了。他们在加强戒备,或者是在准备清空某些区域。”特蕾西斯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我们的人从码头酒馆听来的消息说,总督这两天频繁接见来自旧大陆的‘特使’,还调动了一支原本驻防在北面矿山的陆军进城。很不寻常。”

“和最近沿海部落袭击运金船的事情有关?”特蕾西娅猜测。

“可能不止。”特蕾西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霍华德先生上个月提过,旧大陆几个帝国在穆大陆的争夺有升级迹象,新安普顿是维多利亚在西海岸最重要的黄金和源石出口港。如果局势有变,这里就是风暴眼。我们必须弄清楚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这对我们联系网中所有人的未来都至关重要。”

就在他们低声交换信息时,阁楼下方通往街道的木梯,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并非他们约定信号的脚步声。

兄妹俩瞬间警觉。

特蕾西斯无声地移动到门后,手中多了一把藏在袖中的、打磨锋利的短刃(九霄教的,低调且致命)。

特蕾西娅迅速收起纸张和笔,将望远镜藏进一堆旧帆布里,自己则拿起一块抹布,假装擦拭窗户,目光却警惕地瞟向楼梯口。

脚步在门外停下,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三长两短、富有节奏的敲门声——这是他们与几个核心线人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

特蕾西斯与妹妹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特蕾西娅上前,轻轻拉开门帘。

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沾着煤灰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眼神却异常机警。

他是兄妹俩在新安普顿发展的一个可靠线人,代号“煤渣”,原本是码头搬运工的学徒,因为机灵且对殖民者充满仇恨被吸收,主要负责港口区的消息打听。

“煤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出什么事了?”特蕾西娅压低声音,迅速将他拉进阁楼,关上门。

“先生,小姐,”煤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码头……码头出大事了!‘飞鱼号’货船,刚从旧大陆来的,上面卸下来一批东西,被严密封装在铅盒里,由总督的亲卫队直接押运走了!我偷听到两个喝醉的监卸官谈话……他们说,说那是什么‘新式武器’的试验部件,专门对付……对付‘内陆那些不听话的硬骨头’和‘可能出现的怪物’!还说,过几天会有‘专家’和更多士兵随下一批船到来!”

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的脸色同时一变。新式武器?

对付内陆反抗势力和……怪物?后者让他们立刻联想到了崩坏兽(尽管这个时代不这么叫)或者其他超自然威胁。这绝不仅仅是殖民冲突升级那么简单!

“知道武器类型吗?或者那些‘专家’的来历?”特蕾西斯沉声问。

煤渣摇头:“他们没说具体,但其中一个提到一个词……好像是‘学会’?还是‘学院’?我没听太清。”

学会?

兄妹俩心中猛地一震。霍华德先生背后的那个神秘组织?他们也牵扯进来了?而且还涉及新式武器?

“还有,”煤渣补充道,脸上露出恐惧,“押运队里有个穿黑袍子的怪人,一直没说话,但我隔着老远看他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像被毒蛇盯上一样……他好像,好像还朝我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

特蕾西斯眼神凝重。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煤渣,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特蕾西娅温和但迅速地说,“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码头,像平时一样干活,忘掉你来过这里和我们。注意安全,近期减少露面。”

“是,小姐!”煤渣用力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梯。

阁楼内重新陷入沉寂,但气氛却无比紧绷。

“看来,我们无意中撞上了一条大鱼。”

特蕾西斯走到窗边,再次看向总督府,眼神锐利如刀,“旧大陆的争端、新式武器、神秘的‘学会’……这一切都指向新安普顿,或者说,以西海岸为跳板,针对整个穆大陆内陆的某种大规模行动。”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特蕾西娅迅速整理思路,“靠‘煤渣’这样的外围线人不够了。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接触一下总督府里那个对现状不满的文书?或者,通过霍华德先生的关系,侧面打听一下‘学会’和这批货物的关联?”

“太冒险了。”特蕾西斯摇头,“霍华德先生虽然合作,但未必会透露‘学会’的核心机密。总督府的文书职位太低,接触不到这种级别的情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办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或许,是该动用我们在城里那两位最擅长潜行的‘朋友’了。”

他指的是联系网中身手最好、也最擅长侦查的两个核心成员,彼此不知身份,只通过特蕾西斯单线联系,行动时使用临时代号。

特蕾西娅有些犹豫:“哥,这会不会太急了?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贸然探查这种级别的机密,万一暴露……”

“没有万全的准备,特蕾西娅。”

特蕾西斯转过头,看着妹妹,红色眼眸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历史的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我们不能提前洞察敌人的动向,提前做好准备,那么当风暴真正来临的时候,我们建立的一切联系,所有我们试图保护的人,只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轻易冲垮。风险很大,但值得。”

他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神,语气稍微缓和:“放心,我会制定周密的计划,让他们只进行最外围的观察和有限的信息获取,绝不深入核心。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大概的方向和规模,而不是具体的武器图纸。”

特蕾西娅知道哥哥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改变,而且他的判断往往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敏锐。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但计划必须我们一起制定,行动前后都要有完善的接应和撤离方案。还有,这件事……需要告诉比安卡老师她们吗?”

特蕾西斯沉吟片刻:“暂时不要。她们对我们的帮助已经足够多了,而且她们似乎更倾向于观察而非直接介入这类具体事务。除非事情发展到我们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步,否则先靠我们自己。”

他望向窗外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总督府,那栋华丽的建筑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吞噬一切的巨兽巢穴。

“新的风暴要来了,特蕾西娅。”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凝重,“而我们,或许将成为这风暴中,第一缕试图改变其轨迹的‘微风’。”

阁楼外,新安普顿港华灯初上,殖民者的宴会刚刚开始,码头的苦力仍在挥汗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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