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铺好被褥,跟林岩打了个招呼,便揣着手溜出了房门,直到集合的铜锣“哐哐”敲响,也没见他回来。
屋内众人闻声,不敢怠慢,纷纷从铺位上弹起,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外。
林岩也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粗布衣服,随着人流来到了上午见过的那片演武场。
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五六十人,大多都是青壮年,面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好奇,也有的跃跃欲试。
林岩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铁牛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凑到了他身边。
“岩哥!”铁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我打听了一下,咱们这期的教习叫胡德彪,听说凶得很。以前练拳的时候,有不开眼的偷懒耍滑,被他当场打断了腿。不过……都说他教的东西扎实,是真本事。就是想要指点得花钱,还不便宜。”
林岩微微侧目,没想到这铁牛看着憨厚,还是个包打听。
铁牛见林岩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探听到的情况低声说了出来。
这武训营大致是每月都会开一期,但并非固定开班,而是凑够人数才开始,他们来的时机就很巧,刚开半天。
教习一般上午会带着所有人统一练拳,中午休息半个时辰,下午则讲授新的内容,之后便是自行练习,有不懂的可以请教。
“嘿嘿,岩哥,”铁牛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咱们这期有几个狠角色,手底下都不干净,咱们得小心着点。”
正说着,就见一个身影龙行虎步地走到了众人前方的高台上。
来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材极为壮硕,穿着一件无袖的短褂,露出两条筋肉虬结、布满伤疤的古铜色臂膀。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嘴角,让他本就威严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
只是走起路来,左腿微微有些瘸,但丝毫不影响他浑身散发出的那股子迫人气势。
“岩哥,看到没?胡教习!”铁牛用气音急促道,“别看他腿上带伤,听说是早年跟官府鹰犬血拼留下的。他可是内息境的高手!在整个寨子教习里,实力都能排这个!”他偷偷竖了下大拇指。
“内息境?”林岩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明确的武道境界划分,正想细问,台上的胡德彪目光如电,猛地扫视过来。
那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掠过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喧闹的演武场瞬间鸦雀无声。
胡德彪虎目圆瞪,在众人脸上扫过,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人,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哼!”他冷哼一声,声如闷雷,震得人耳膜发嗡,“既然来了武训营,就别把外面那些懒散习气带进来。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演武场:
“普通人想要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只有两条路!一是读书,二是练武!”
“读书,需要名师指点,需要家财支撑,否则,读歪了路子,一辈子难有出息!”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是!练武不同!只要你有正确的法门,肯下死功夫打磨自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能有所小成!就能拥有安身立命,甚至出人头地的本钱!”
他略微停顿,让众人消化这番话,接着介绍道:
“武道漫漫,始于炼体。身体是承载一切力量的根基,根基不牢,一切都是空中楼阁。炼体境,共分五个阶段,每个阶段又分入门、小成、大成、圆满。只要某个阶段达到大成,便可着手下一阶段的修炼。”
旁边的铁牛又忍不住低声眩耀:“岩哥,听说在那些大家族、大门派里,有秘药和特殊法门,五个阶段可以同时修炼,齐头并进,那才叫厉害……”
“说小话的,给我闭嘴!”胡德彪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铁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铁牛脖子一缩,连忙闭上嘴,嘀咕了一句,“耳朵真尖……”
胡德彪不再理会他,继续讲解:
“炼体第一阶段,便是炼肉,也叫炼力。旨在打磨周身肌肉,滋生气力。你们平日里干些力气活,也算是一种打磨,但效率太低,且无法炼到全身细微之处。”
“下面,我教你们一套拳法,名为《金刚伏虎拳》。此拳法,脱胎于本教功法《金刚功》。《金刚功》乃是本教最好的打基础功法之一,若你们能完成炼体五个阶段,皆有资格修习。但现在,莫要好高骛远,给我把这套拳法练熟、练透!”
铁牛闻言,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忍不住又嘟囔道:“要是现在就能学到《金刚功》就好了……”
胡德彪目光再次扫过,铁牛立刻噤声。
“所有人,散开!间隔一臂距离!”胡德彪喝道。
众人连忙依言散开,空地上顿时显得整齐了许多。
胡德彪站在高台之上,身形沉稳如山,开始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习拳,关键在步!步法乱,则拳架散,力便发不出,也收不住!看好我的脚步!”
他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脚掌落地,仿佛就能立地生根。
拳随身走,臂随身摇,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隐隐间竟有低沉的破空声响起。
他一边演练,一边讲解发力要领,配合的呼吸节奏。
林岩凝神静气,在胡德彪开始演练的瞬间,便毫不尤豫地点燃了金鼎上那一寸灰香。
袅袅青烟融入意识,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无比清淅,计算能力都加快许多。
胡德彪的每一个动作,步法的每一次转换,重心的细微调整,手臂的摆动角度,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如同刀刻斧凿般,清淅地印入他的脑海,过目不忘。
不仅如此,他还能隐隐感觉到这些动作背后,对肌肉群的调动和刺激。
一遍教完,胡德彪收拳而立,气息悠长。
“现在,跟着我,一起练!注意步法!”
众人开始依葫芦画瓢地跟着练习,动作自然是歪歪扭扭,不成体系。
而林岩在灰香的加持下,模仿得却有七八分相似,虽然力量感和流畅度远不及胡德彪,但架子已然搭了起来。
一遍过后,胡德彪让众人自己练,他则在人群中巡视,目光锐利,不时出声纠正个别人的错误。
当他走到林岩附近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小子,学得倒是挺快,架子很正。
但他并未出声指点,而是继续巡视。
带领众人又练了两遍后,胡德彪让众人自行在原地练习、体会。
过了一会,他再次走到场地前方,目光扫过众人,突然提高了音量:
“都停一下,听说今天新来的兄弟里,有个狠角色。单人独刀,宰了马王帮的一个小头目,还割了对方脑袋当投名状。”
马王帮的名头,在场大多数人都有耳闻,就算不是本县的,稍微打听也知道是本地一霸。
闻言,场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谁啊?这么生猛?”
“马王帮的人都敢杀,还能活着来这儿?”
“是个狠人!”
铁牛也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佩服,碰了碰身旁的林岩,低声道:“岩哥,听到没?不知道是哪个猛人干的!这种狠角色,以后遇到了可得绕着走,千万不能招惹!”
这时,胡德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引渡使跟我说,那个兄弟名叫林岩。林岩,可在?上前来!”
林岩?
铁牛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猛地扭过头,瞪大了牛眼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林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岩……岩哥……你……我……”他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想起自己之前还想抢对方铺位,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在众人或好奇、或敬畏、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林岩依旧古井无波,越众而出,一步步走到胡德彪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胡教习。”
胡德彪打量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那道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扭动,更添几分凶悍:“恩,不错!是条汉子!这身板一看,就没少下力气干活。”
他话锋一转:“我方才教的《金刚伏虎拳》,你可全记住了?”
“记住了。”林岩点头。
就在这时,他清淅地感觉到,脑海中那尊神秘金鼎之上,原本只剩下半寸的灰色香火,竟微微一颤,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了一小截。
“果然!扬名立万,引人敬畏,也能增长香火!”林岩心中有所明悟。
功德鼎能够收集愿力制成灰香。
愿力,善愿功德之力,就是别人的念念不忘。
善愿,乃是正面情绪,否则以马王帮的怨恨,香早就超过一尺了。
“好!”胡德彪大喝一声,“那就当着大伙的面,打上一遍!”
“是。”
林岩沉心静气,脑海中回忆着在灰香加持下记住的拳架,深吸一口气,脚下不丁不八站定,随即腰马发力,一拳轰出。
拗步、冲拳、架打、劈掌……他一板一眼,将胡德彪所教的《金刚伏虎拳》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
动作流畅,步法稳健,发力清淅,虽然还欠缺些火候和气势,但已然是形神兼备,远超旁边那些连架子都摆不稳的新人。
“好小子!”
胡德彪眼中精光一闪,他本是卖引渡使个面子,却没想到这小子在拳法上竟有如此悟性。
只是看自己教两遍,又练几遍,就能打到这种程度,堪称奇才。
难怪会引起引渡使的重视。
“你再打一遍!”胡德彪来了兴致,亲自下场,走到林岩身边,“这次慢点,我帮你看看细节。”
林岩依言,再次起势,将动作放慢。
胡德彪则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指点、纠正,甚至上手调整林岩的关节角度和肌肉发力点。
“这里,腰要拧转,力从地起,贯穿脊柱,达于拳锋!”
“呼吸!注意呼吸配合!发力时吐气开声,蓄力时深纳缓呼!”
“这一步,重心要沉,但不是死沉,要含着一股向上的弹劲!”
在胡德彪的悉心指点下,林岩调整着那些细微之处,很快就感觉到不同。
同样的拳法,经过微调后,每一拳打出,每一脚迈出,所调动和刺激的肌肉群似乎更多、更深入。
一股股微弱的热流,开始在他四肢百骸的肌肉中窜动。
一遍慢拳打完,林岩竟已是大汗淋漓,浑身热气腾腾,肌肉微微颤斗,酸胀之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舒畅感,感觉比在码头扛了一整天的麻袋还要疲累,但精神却愈发亢奋。
胡德彪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这种感觉!练拳,不是模仿别人的样子,而是要找到最适合自己身体的发力方式,这样才能高效炼力,打熬筋骨!你自己好好体会!”
“多谢教习指点!”林岩诚心道谢。
胡德彪摆了摆手,重新看向众人,声如洪钟:“都看到了?就这么练!每个人都在原地自己练,我会继续随机指点。谁要是偷奸耍滑,别怪老子拳头不认人。”
说罢,他不再管林岩,开始在其他新人中巡视,不时出声呵斥或纠正。
林岩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种奇妙的炼力感觉,心中对那灰色香火的功效更是惊叹。
若非有此物提升悟性、增强记忆,他绝无可能这么快掌握拳法精髓,让胡德彪生起爱才之心,亲自指点。
金鼎上的灰香长到了一寸四五,比先前还要更长。不过势头慢了下来,最终能有一寸七都是好的。
“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扬名立万,收割香火。”
林岩不再尤豫,无视身体的疲惫,再次拉开拳架,依照刚才胡德彪指点后的感觉,一拳一脚,认真地演练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