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中,贾政正襟危坐。
一旁太师椅上,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正悠悠品茶。
两人闲聊几句之后,夏守忠便放下茶盏,道:
“说起来,今儿个咱家一早过来,倒是有件正经事,要跟贾公知会一声。”
贾政忙道:“公公请讲。”
“陛下有道口谕。”夏守忠悠悠道。
贾政一听“口谕”二字,连忙起身,就要撩袍下跪。
“这口谕是下给司礼监的,只不过涉及贵府,咱家特来知会而已。”
“并非宣旨,贾公坐听就是。”
但贾政哪里敢坐,依旧垂首躬身,肃然而立:“天语纶音,微臣不敢失礼,还请公公宣示。”
夏守忠见他如此,也不再劝,清了清嗓子道:
“十日后西苑演武,皇爷要考校勋贵骑射,以彰显大干武风,选几个可用的人才。”
“环将军匿名从军,立功回京,为勋贵榜样,特命荣国府贾环随驾侍从,同往校阅。”
短短几句,听在贾政耳中,却如同惊雷。
西苑演武,乃是皇家历年大事,专为考校勋贵子弟。
大干立国两百馀年,自贾家先祖因从龙之功,被封宁国公和荣国公,也已过了百年。
(懂的都懂)
如今这大干勋贵,武风渐稀,这骑射都成了花架子。
有些年份,甚至能骑射中靶者都寥寥可数。
但相比之下,宁荣二府的情形更加惨淡。
贾家人丁稀少,特别是二十几年前,辽东杀虎岭之战之后。
二十几年前,大干发二十万大军,前往辽东围剿戎羌。
先宁国公贾代化时任京营节度使,也率京营和贾家族兵参战。
奈何四路没了三路,京营和贾家族兵也全军复没。
唯有贾代化重伤之后,被焦大冒死背出。
(我知道有人说焦大背出的是一代宁国公贾演,但本书中为贾代化)
(就算按原着中推演,也不怎么违和)
(原着中,凤姐说焦大从死人堆里背出了太爷,焦大说要去祠堂里哭太爷去)
(凤姐是贾琏一辈的,上一辈的贾政、贾赦、贾敬,称作老爷,再上一辈的贾代化、贾代善,称作太爷,也合理)
(所以还请各位衣食父母不要纠结,继续看故事哈)
此战之后,贾家一蹶不振。
贾家中坚一代,几乎全死在了杀虎岭,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甚至被戎羌筑了京观,以示羞辱。
贾代化虽辗转回到京城,但不久就郁郁离世。
死前大喊三声:“雪耻!雪耻!雪耻!”
最后吐血而亡,死不暝目。
而贾家一时之间也青黄不接,元气大伤。
近枝旁枝,家奴下人,披麻戴孝者不知凡几。
这也是为何贾家年轻一代,多由寡母抚养长大的原因……
后来两公府商议后,决定弃武从文。
又因种种原因,从文这条路也没走通。
唯一中了进士的宁国府贾敬,干脆出家做了道士。
荣国府贾政本有机会科举,却被太上皇,也就是当时的皇帝,直接赏赐了从五品的荫官,仕途彻底断绝。
贾环的大哥贾珠,本来中了秀才,还娶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李纨。
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的千金。
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寄托了贾政和荣国府全部的希望。
却又猝然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去了。
时光荏苒,事到如今。
贾家子弟,就成了这副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子。
文一途,武一途,贾家一条都没走通。
那文官和武将们,也没人把他们当自己人。
贾家,也就只能和世代交好的一些勋贵保持来往这样子。
至于贾家的大耻,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奈,贾家子弟也早忘得一干二净。
除了贾环……
为了避免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结局,那戎羌指定是要灭的,不灭不行。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顺道给贾家报仇雪恨,也是自然之理。
不就是筑京观吗?
谁不会啊?
华夏的老手艺,还能让你们学了去?
至于这西苑演武,曾因军功起家的贾家,那也是多年没一个能上场的。
直接沦落成背景板,为此没少被其他勋贵嗤笑。
如今贾环回京,不仅钦点参加,还是伴驾随侍,一同校阅。
这恩宠,比起昨日的赏赐和口谕,又不知重了多少!
贾政听到这个消息,怎能不欣喜若狂?
他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差点从脑门冲出去。
激动、荣耀、欣慰、委屈,重重情绪交织,让他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
终于稳住心神,忙郑重撩袍下跪。
“微臣贾政,代犬子贾环,叩谢天恩!”
“贾氏一族,虽万死,不足报皇恩于万一!”
夏守忠端坐,算是代皇爷受了礼,随即起身将贾政搀起。
夏守忠一个眼神,贾政会意,便让堂中下人全都退了下去。
夏守忠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贾公,还有件事,咱家必须得提醒您。”
“公公请讲。”贾政也凑了上去。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喜之中。
心里想着,莫非还有什么喜事?
夏守忠却道:“近日里,若无必要,尽量别让环将军离开府邸。”
“府里……最好多派些妥当人,护着他些。”
贾政一愣,愕然道:“公公此言何意?”
“环儿他……莫非有什么不妥?”
夏守忠反问道:“怎么?环将军回京后,没跟您提过?”
“提过什么?”贾政不解。
“平安州遇刺的事情啊。”夏守忠道。
“遇刺?!”贾政猛地瞪大了眼睛,倏地站起身来。。
“什……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毫不知情?”
“环儿……也并未提过啊!”
夏守忠见状,也不好深说,于是含糊道:“既然环将军没提,咱家也不好多嘴。”
“贾公回头自己去询问便是,只是……”
他挥挥手让贾政坐下,又凑近了一些,低声道:
“只是这幕后之人,恐怕不会就此罢手。”
“尤其是这段时间,环将军圣眷正隆,难免受人嫉恨,贾公和环将军,可要万万当心……”
夏守忠原先在元春宫里伺候,后来升任六宫都太监,因此和贾家向来关系不错。
虽说前段时日,夏守忠风闻皇爷有意对贾家动手,于是故意疏远了些。
谁知道贾家半路杀出了病虎将军,一跃成为皇爷眼前的红人。
干脆再拉拉关系,顺道还能再得点好处。
“这……这……”
贾政却是一阵后怕,更有些茫然无措。
他向来谨小慎微,官场上的人,谁都不敢得罪。
怎么……怎么还会有人想对环儿下手?!
夏守忠继续道:“贾公,容咱家多说一句。”
“环将军可是难得的人才,皇爷可是颇为看重。”
“说句不该说的话,环将军……才是贵府的砥柱。”
“若是他有什么不测,恐怕贵府……”
夏守忠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端起茶盏品起了茶。
看在往日的交情,暗示到这个份儿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贾政却脑袋一阵转筋。
这……这……这……
这朝堂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又是刺杀,又是嫉恨,如今听夏守忠话里的意思……
好象贾家……也要有什么大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