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薛宝钗心里,只想到这八个字。
可她又能怎么办?
身为薛家的女儿,薛家要是垮了,她也会变得一文不值。
谁让她没个能撑得起来的兄长呢?
这终究是一场交易。
用她的婚事,她的青春,她的憧憬和尊严,去给薛家换得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
即便这个靠山,是个病殃殃的庶子贾环。
“既然母亲都已经想好了,还来问女儿做什么?”
宝钗心中千言万语,不甘委屈,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叹。
薛姨妈见宝钗松口,心中长舒一口气,忙道:“我的儿!”
“你能体谅咱们家的难处,娘这心里……好受多了!”
“你放心,娘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定将这事办的风风光光的,让你日后也有依仗。”
宝钗却微微侧脸,提醒道:“女儿答应此事,可是……”
“即便咱们家属意环兄弟,可环兄弟如今不同往日,也不见得同意这门亲事。”
“况且,环兄弟刚刚回府,身子还病着。”
“咱们这会子提这个,没得又让人说咱们心急,失了体统。”
薛姨妈忙道:“我的儿,你顾虑的是,可这事由不得为娘不心急。”
“我刚听了信儿,凤丫头在老太太跟前,提议说要给环哥儿冲喜。”
“老太太上了心,这几日正让官媒婆四处搜罗庚帖呢。”
“你想想,万一有那门第相当的,或是也有心思的人家抢了先,到时候咱们再想使劲,岂不又多了不少事?”
“至于环哥儿是否答应……乖女儿,我这边会想办法,你这边也得使使劲。”
“凭你的品貌才情,行事风度,稍稍用些心思,便是铁石心肠,也能给捂热了。”
“拿下贾环,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宝钗双颊瞬间涨红,低声斥道:“娘!”
但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道:“女儿……女儿自有分寸!”
“这种话,以后别再提了。”
薛姨妈自知失言,讪讪笑了笑,道:“既然女儿不反对,为娘这就去找凤丫头聊聊。”
又嘱咐道:“我的儿,你这些日子,也多去梨香院走动走动。”
“还有,那怡红院,如今……还是少去为好……”
说罢,便带着同喜风风火火地走了。
徒留宝钗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清冷晨光,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声唤道:“莺儿,伺候更衣理妆。”
“再让人准备两盒燕窝,过会儿,随我去梨香院……”
……
梨香院里。
也是一副忙碌却井井有条的景象,丫鬟婆子小厮们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
一大早,小红就领着两个灵俐的小丫鬟,去了前府,代替贾环给长辈们晨昏定省。
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和钱槐、公孙白等人,交接外头庄子、营务、府内各种杂事,发对牌,批条子,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彩云则带着几个婆子,在库房里,归置着这几日前府转过来的礼品,各个院子送来的补品、药品、摆件、绸缎等物。
琥珀作为贴身丫鬟,则在正堂中,带着小丫鬟们更换熏香,预备热水茶具等物。
只等着贾环醒来,就上前伺候。
不过相比而言,她这里最不急迫。
毕竟这几日来,贾环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每次起床前,还要在床上盘膝静坐小半个时辰。
正忙碌间,却见小丫鬟进门通报:“琥珀姐姐,宝姑娘来了。”
宝姑娘?薛宝钗?
琥珀微微一怔,心下有些意外。
三爷回来这几日,除了府里爷们儿来看望过他,园子里的姑娘们还没来过。
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是薛宝钗,还是这么一大早。
琥珀不敢怠慢,忙整了整衣衫,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出房门不久,就见宝钗带着莺儿从侧门进了院里。
“宝姑娘安好。”琥珀上前笑着福身,“姑娘这么早就过来了,”
宝钗还了半礼,温婉笑道:“琥珀姐姐不必多礼。”
“我听说环兄弟身子还弱着,心里记挂,今日得空,便过来瞧瞧。”
“环兄弟,可起身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卧房窗口看了一眼,却见窗帘依旧拉着。
琥珀一边引着她往正堂走去,一边回道:“劳姑娘惦记。”
“三爷这几日歇的晚,早上总要多睡会儿,这会子还没起呢。”
“就算起来,还要在床上打坐养神,怕是还得一会儿功夫。”
宝钗脚步未停,脸上笑容依旧得体。
“不妨事的,原是我来的不巧。”
“既然环兄弟还没起,我稍坐一会儿等等也好。”
说话间已到正堂,琥珀让宝钗坐了,又唤小丫鬟上了茶水。
宝钗轻抿了一口,便端着茶盏,目光悄然打量着四周。
堂中陈设简洁,却样样精当。
多宝阁上并非常见珍玩,反而多是舆图卷轴、金石拓片,另有几柄未出鞘的刀剑。
空气中飘着淡淡药香和熏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宁神之感。
几个小丫鬟无声穿梭着,行动间轻手轻脚,不时和琥珀回报着什么。
自从进了梨香院的门,这里的一切,安静而高效。
与其他主子园子里,或慵懒、或奢华、或喧嚣的气氛截然不同。
倒有几分军中帐下,令行禁止,不尚虚华的影子。
她心中对贾环的认知,不免添了几分模糊的揣测。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小丫头轻轻走来,在琥珀耳边低语了几句。
琥珀眉头微动,看了看卧房方向,随即对宝钗致歉道:“宝姑娘,我得出去一趟。”
“库房新进了几样东西,彩云让我过去瞧瞧,看看哪些是眼下得用的。”
“我很快回来,不过,怕是要怠慢姑娘一会儿了。”
宝钗放下茶盏,笑道:“姐姐自去忙正事要紧,我在这儿坐会儿无妨的。”
琥珀又吩咐人好生伺候茶水,便匆匆跟着传话的小丫头出去了。
正堂之中,一时只剩下宝钗、莺儿,还有几个忙活的小丫鬟。
堂中气氛愈发安静。
宝钗独坐片刻,目光不自主地瞟向卧房的软帘。
帘子低垂,纹丝不动,里边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她的心,微微动了动。
她本就不是那种循规蹈矩、胆小怯懦的深闺女子。
想当初,也曾跑到贾宝玉卧房里,坐在床边给他绣肚兜,还被林黛玉嘲笑了一番。
今日情景虽有不同,目的却也相似。
那份潜藏的大胆,似乎又被这寂静的氛围勾了起来。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恰好几个小丫鬟出去倒水,剩下的也没朝这儿看。
她便冲莺儿使了个眼色,随即悄悄起身,脚步一转,来到卧房门帘之前。
她侧耳听了听,里边依旧毫无动静。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但她却并未尤豫。
她回头看了看,趁着眼下没人注意,便伸出纤手,撩开软帘,侧身闪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