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乎贾环意料的是，宝钗闻言，脸上并无半分异样。
她只是思索了一下，道：“环兄弟考起我来了。”
她又想了想：“冰糖性平味甘，能补中益气，和胃润肺，与燕窝相配更是相得益彰。”
“至于那雪花洋糖，却带些火气，与燕窝相配虽也有滋补之效，但难免助湿生热，反耗精神。”
“环兄弟如今需要静养，心神宜静不宜动，当以冰糖相配煮粥为好。”
贾环静静听着，细细观察着她说话的神情、语气，乃至眼神的细微变化。
他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难道，这桩公案还没发生？
宝钗还未给黛玉送过燕窝？
“哈……”贾环继续前行，一个念头却在他心头涌现。
如果一个人要做坏事，但她还没来得及做，那她到底算不算个坏人？
如果一个人有做坏事的心智和手段，但又还没有施行，那我又该不该拿她当个坏人看？
这好象是个哲学问题……
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一处院落已至眼前。
正是蘅芜苑。
“环兄弟，请。”宝钗温婉一笑，伸手相邀。
……
贾环随宝钗进入院中。
但见院中异草香藤，味芬气馥，迎面一块插天玲胧大山石，遮住视线。
随宝钗绕过山石，才见院中真实样貌。
一番清凉瓦舍景象，一色水磨砖墙，青瓦花堵。
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极为清雅。
进了房屋，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素色花瓶，插着数枝鲜花。
这布置，还真如雪洞一般。
贾环环视房中布置，视线又穿过门廊，看向院中。
“宝姐姐，你这院中，还真是素净。”
宝钗笑道：“不过是个人喜好，就喜欢清静些。”
“繁花雅树虽好，看久了也难免眼花缭乱。”
“倒是这些草木藤蔓，倒是常年青翠，省心省力。”
小丫鬟上了茶水，两人对面而坐。
贾环抿了口茶水，明知故问道：“你这蘅芜苑，府里的老爷太太们可也来看过？”
薛宝钗道：“先前老太太带着一个乡野婆子，叫刘姥姥的，也到过我这里。”
“不过……老太太似乎不大喜欢这里……”
贾环低眉细想了一下，问道：“宝姐姐是否想过，老太太为何不喜欢这里？”
为何不喜？
宝钗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涩意。
还能为何？
自打金玉良缘的说法铺散开来，老太太就知道，薛家有意将她嫁给贾宝玉。
她要是能喜欢，那才怪了。
但她又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于是道：“许是我布置的太过简朴，倒失了闺阁应有的富贵气象。”
“也是我考虑不周，只图自己清净了。”
贾环却摇了摇头，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宝姐姐只知其一，却并未想的更深。”
薛宝钗微微一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心思不够深。
而说她的人，还是刚刚回府，对府中情形不甚了解的贾环。
笑话……
为了薛家，我是有求于你。
你于沙场征战或许擅长，但说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清府中勾心斗角，也未免有些托大了。
薛宝钗微微笑道：“哦？还请环兄弟教教我。”
罢了，就顺着你说吧。
把你哄好了，那事儿才更可能成。
贾环道：“姐姐难道就没想过，老太太为何亲自带着一个乡野婆子逛园子？”
“一来，是找个年龄大的老人，一起聊聊天，解解闷。”
“二来，就是嘚瑟。”
“嘚瑟？”薛宝钗没想到贾环会说出这个词。
不过……倒也贴切。
“没错，就是嘚瑟，”贾环继续道，“没人不喜欢嘚瑟。”
“这老人上了年纪，心智也多了些童趣，更是这样。”
“贾家如今不同往日，好容易来了个没见过世面的刘姥姥，多好的嘚瑟人选？”
“可到你这里一看，布置的这么简单，老太太还怎么嘚瑟？”
“反倒让刘姥姥见了，说不定就会觉得，哎哟，这公府的小姐，怎么住的这么素净，莫非是不受待见？”
薛宝钗的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这是一层，”贾环继续道，“更深一层，姐姐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蘅芜苑不假，可也是大观园。”
“是省亲别墅，代表着贵妃和贾府的荣耀体面。”
“你这里如此布置，便与整个园子格格不入，岂不是不合时宜？”
“知道的，说你是个人喜好？可不知道的呢，就会说贾府吝啬小气，甚至苛待了亲戚。”
“你说，老太太能高兴吗？”
一番话，说的薛宝钗心中波澜骤起。
她一直以为，老太太对此处不喜，是源于对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维护，不过是恨屋及乌了。
她将所有的症结都归结于此，将蘅芜苑布置的愈发清冷，仿佛就能证明自己无欲无求。
可她却未从贾府整体，从老太太这个家族老祖宗的角度去想过！
是啊！
这里是省亲别墅，也算贵妃的行宫。
她一个客居小姐，将这里布置的如此寒酸，落在不明人的眼里，可不就是对主家的无声指责吗？
老太太要维持贾府厚待亲客的名声，自然要表态，要纠正。
她这三年小心谨慎，刻意低调，营造自己不争不抢，淡然富贵的名声。
难怪又听到风言风语，说她不识大体，不懂规矩。
原来症结是在此处。
原来从一开始，路子就选错了。
一股后知后觉的震惊和懊悔，不禁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自以为聪明，处处周到，却在最根本的规矩和体面上，犯了忌讳却不自知。
而这一点，竟还是回府不久的贾环提醒的。
“我……我竟从未想到这一层……”宝钗蹙眉低语，声音难免有些发干。
又立刻抬眼说道：“多谢环兄弟提醒，我这就让人重新布置……”
贾环却一边喝茶，一边摇了摇手：“那倒不必。”
“已经布置了这么久，这已是宝姐姐的风格，突然要改，倒显得不好。”
贾环嚼了嚼嘴里的茶叶，道：“至少，我挺喜欢。”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跳。
是啊，我管那么多干啥，反正为了薛家，我只想嫁给贾环。
只要他喜欢，就够了。
至于贾宝玉，你愿意娶谁就娶谁去。
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薛家，我也不至于受了这么多冷脸。
但是被贾环一番欲扬先抑之下，宝钗的心弦不禁微微悸动。
贾环也不再多言，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今日来大观园，本就是为了见见院子里的各位姑娘。
特别是可以婚配的宝钗、黛玉、妙玉，连带着宝玉院里的晴雯，琢磨琢磨谁能成为正妻的人选。
对于薛宝钗，先微微撩一下，也就够了。
“宝姐姐，蘅芜院看过了，是不是该带我出去走走，看看其他兄弟姐妹的住处了？”
“啊？是，是……环兄弟随我来……”
宝钗慌忙收敛心神，侧身相请，但看向贾环的眼神，已然不同。
甚至，多了几分忌惮……和好奇……
与此同时，贾环对于先前的问题，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到底该如何看待薛宝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