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
探春坐在书案之后，以手扶颊，微微发着呆。
一身利落的玫瑰红对襟褂，下着葱黄绫裙，头上绾着堕马髻，颇为利落清爽。
一张鹅蛋脸，俊眼修眉，通身气质与钗黛，乃至园中的姐妹们皆不相同。
自有一番明丽果决、爽朗大方的大家气度。
而此刻，她心中却杂着烦扰和踌躇。
她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个亲弟弟——贾环。
先前，她因着着三不着两的生母赵姨娘，还有贾环……自幼便有意疏远他俩，一心只认王夫人为母。
甚至省下来的月例银子，宁可托宝玉从外边带些新奇玩意儿，也从未想过要给贾环半分。
可如今，一切不同了。
贾环早已今非昔比，成了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连老太太和父亲都对他另眼相看。
可她这个亲姐姐，却因往日的疏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贾环。
因此，贾环回府的这几日，她也没好意思去梨香院探望探望。
方才收到莺儿的消息，说宝钗要陪着贾环逛园子，到各个院子里坐坐，她心中更是一紧。
她猜想，贾环对她这个亲姐姐，应当没什么好感。
就算来秋爽斋，也不过因为礼数，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既如此，那我也不卑不亢，公事公办吧。
过多的亲热，反倒显得虚假，图惹人笑。
正思忖间，外头丫鬟通报：“姑娘，环三爷和宝姑娘到了，已进了院门。”
探春深吸一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裙，便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刚出正堂门口，便见贾环负手立于园中，仰头看着什么。
探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几株梧桐。
“不错，”贾环收回目光，语气里满是欣赏，“这院子敞亮。”
“景致也大气，和姐姐的性子很配。”
探春心中微微一动，忙笑道：“环弟谬赞了，快请屋里坐。”
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宝钗，颔首致意道：“宝姐姐，快请进。”
三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茶来，贾环却不着急喝，只随意打量着屋内陈设。
靠墙一排大书架，垒满了书籍。
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还摊着一张未完成的字画。
“姐姐这里，果然一副阔达气象，到底和别的院里不同。”贾环赞道。
探春笑道：“不过胡乱布置，图个自己舒心罢了。”
宝钗抿了口茶，微笑道：“园子里谁人不知，这秋爽斋，最是敞亮大气的。”
“一到这儿来，心里也开阔许多。”
三人便客套寒喧起来，无非是园中景致，近日天气，或是问几句贾环的身子。
贾环应答如流，语气平和，对探春也是一口一个姐姐，态度自然。
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隔阂，就是一对关系尚可的寻常姐弟。
他甚至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随意翻着。
举手投足间毫无拘束，仿佛真把秋爽斋当成自己家一般。
可他越是这样，探春越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思忖，到底有些小家子气。
可能贾环根本不在乎过往，或是从未放在心上。
探春心下稍安，可莫名又有些不是滋味。
正说话间，外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婆子的说话声。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婆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给三姑娘请安。”
又见贾环和宝钗也在，心中不禁一惊。
这位爷怎么也在？早知道提前打听打听了……
但她还是连忙道：“给三爷请安，给宝姑娘请安。”
随即转向探春道：“三姑娘，这个月的胭脂水粉，采买上刚得了，老奴赶紧给姑娘送来了。”
说着，她就将锦盒放在了大案上。
探春微微蹙眉，走上前打开锦盒。
之间里边摆着几盒胭脂，几匣香粉，几支眉黛，还有其他一些常用之物。
胭脂颜色不正，香粉质地粗糙，眉黛更是劣质。
她拿起一盒胭脂，指尖捻了一点，颜色暗沉不说，还有股刺鼻的味道。
“许妈妈。”探春放下胭脂，语气中难免有些不悦。
“这个月的东西，怎么比上个月还次些？”
“这些胭脂抹到脸上，怕不是要起疹子？这香粉，粗的都能硌人脸。”
“你们打着我们的名义，在府里支了银子，就买回这些东西？”
许婆子立时堆起满面笑容，哈着腰道：“哎哟我的好姑娘，您是不知道。”
“如今外头这些东西，价钱是月月看涨，买办们支的那些银子，真真是捉襟见肘呐。”
“能买回这些来，都是老奴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才得的。”
“好姑娘，您且将就用着，等下个月，老奴再想法子寻些好的来。”
园中惯例，姑娘和大小丫鬟们的胭脂水粉，每月都由公中拨款，由买办们买来分发下去。
可这些人往往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逼得她们不得不用自己的月例，托可靠的人去外面买些好的。
探春对此心知肚明，可自己有没有管事的权力，对此也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吧。”
许婆子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慢着……”
许婆子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玛德，今儿个出门没看黄历，到底撞到这位爷的面前了。
“三爷，您有什么吩咐……”
贾环并没搭理许婆子，而是将书籍放回书架，优哉游哉地踱到大案前。
他随意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
又拿起一匣香粉，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粗糙，毫无细腻之感。
啪嗒……
他连盖都懒得盖，直接扔回了锦盒。
随即手掌一扫，锦盒划了个完美弧形，摔在许婆子面前。
哗啦……砰砰砰……
胭脂水粉顿时撒了一地。
唬得许婆子立时后退两步，垂首不敢言语。
“姐，每月公中给你采买胭脂水粉的银子，是多少？”
探春微微一愣，下意识答道：“每位姑娘，都是二两银子。”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方才落到许婆子身上。
“二两银子，”贾环一边说着，一边向许婆子慢慢靠近，“便是在京中最好的胭脂铺，也够买些不错的胭脂水粉了。”
“你方才说，你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就买回这些东西？”
“你们平常，就这么欺负我姐是吧……”
贾环语气平淡，却天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许婆子心里一阵发虚。
又想起三爷的光辉事迹，腿肚子不禁有些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