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指挥官——！！”
一名在战斗中失去左臂的士兵，用仅剩的右手高举着灌满合成酒精的金属酒杯。
“为了血色先锋——！！”
“轰！”
【复仇者】号的舰桥，在这一刻，被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彻底淹没。
廉价酒精、汗水、还有武器过热后散发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蒸馏出一种名为“胜利”的氛围。
每一个吸入它的人，都面红耳赤，眼神狂乱，仿佛自己就是主宰宇宙的一份子。
他们的英雄，他们的神，马库斯，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没有举杯。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如同君王在检阅自己最忠诚的军队。
他贪婪地吮吸着每一道射向他的，混杂着狂热与崇拜的目光。
这种感觉……
比星辰大海本身，更让人沉醉。
就在这狂欢即将触及顶点，所有人准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
舰桥的主屏幕，突然被强制切入了一个新的画面。
画面里，是联邦第五标准舰队那面绘有雄狮与星辰的旗帜。
背景，是【坚毅号】庄严肃穆的指挥中心。
前线总指挥官，亚伯兰上将，正襟危坐。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面前，是来自全联邦各大新闻媒体的数百个浮动镜头。
“全舰队，静默。”
命令，从亚伯兰的口中吐出，通过最高优先级的公共频道，瞬间传遍了【复仇者】号的每一个角落。
狂欢，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沸腾的舰桥，突然安静到能听到每个人骤然加速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独臂士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热笑容还未完全褪去。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位所谓联邦军方的“压舱石”。
马库斯脸上的微笑，也缓缓敛去。
被打扰的烦躁让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今日，”亚伯兰的声音，冰冷、平稳，，“我召集各位，是为了一件……令人遗憾的事件。”
“‘血色先锋’舰队，在代理指挥官马库斯·安东尼的带领下，成功伏击了一支泰坦工业的运输舰队，对此，我部予以肯定。”
舰桥内，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
一些年轻士兵的脸上，甚至重新露出了骄傲。
然而，亚伯兰的下一句话，又把所有人悬了起来。
“马库斯指挥官在行动中，公然违抗《星际武装冲突法》，虐杀已明确表示投降的敌方人员，并将此过程进行公开直播。”
“这种行为，是野蛮的，是冲动的，更是对联邦军队荣誉的……一次严重玷污！”
“它为我们与泰坦工业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火上浇油！它让联邦在整个星域的文明社会面前，形象受损！”
“嗡——”
马库斯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野蛮？冲动？玷污荣誉？
他看着屏幕上亚伯兰那张义正辞严的脸，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在此，以联邦前线总指挥官的名义，正式通告。”
“‘血色先锋’舰队，原地待命，等待军事法庭的进一步质询和调查。”
亚伯兰微微颔首，结束了这场短暂而致命的发布会。
屏幕，暗了下去。
舰桥上，也暗了下去。
“啪！”
那名独臂的士兵，手中的酒杯无力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夭折的庆功宴，鸣响了丧钟。
英雄？
不，他们不是英雄。
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眼里，他们只是一群弄脏了地毯，需要被教训的，不懂规矩的看门狗。
马库斯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曾如同实质般灼热的目光，正在飞速冷却。
崇拜，正在变成疑惑。
狂热，正在变成动摇。
甚至……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一丝怜悯。
他的神性，正在被这场公开处刑，无情地、一片片地剥离！
耻辱！
比战败更甚的耻辱！
他仿佛能看到亚伯兰那张刻板的老脸，正隔着无尽的星海，居高临下地，用眼神对自己说：小子，你玩的火太大了。现在，跪下，认错！
“狗屁！！”一名年轻的军官双眼赤红，发出第一声不甘的怒吼，“我们是在为哈克将军复仇！是在为那些屈死的同胞复仇！这他妈的有什么错？！”
“他就是嫉妒！他害怕指挥官抢了他的风头！”
怒火被点燃，却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可以对抗泰坦一个舰队的炮火，却无法对抗来自“自己人”的一场发布会。
马库斯沉默着。
他的拳头，在指挥台下，攥得咯咯作响。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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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接受质询？
不，那不是质询，是审判。
他，马库斯，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亚伯兰的办公桌前。
听着那个老东西用教训的口吻，大谈所谓的“荣誉”和“大局”。
然后，他会被没收兵权，【血色先锋】会被拆分。
他所有的功绩，都会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从此，联邦再无“战争英雄马库斯”。
只有一个“冲动鲁莽”的停职军官。
而他，将如同一个笑话，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
绝不！
一股暴怒和屈辱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翻涌，即将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一封内容只有一个单词的抗命电文——
“滚！”
他的手指，悬在了“发送”键上，微微颤抖。
只要按下去，就是彻底的决裂，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极其隐蔽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道来自代号【鼠】的加密通讯，算准了时机般，弹了出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张动态星图，和一句轻飘飘的，却充满了诱惑力的附言。
星图上，三个红色的光点，以及伴行的数十个更小的光点，正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极其刁钻的航线，穿过一片标注为“防卫空虚区”的小行星带。
那是泰坦的“信使”级特种运输船队。
附言的内容，则像一个魔鬼，在他耳边低语：
“哥们儿，想开点，这波是职场pua终极版。你是想当那个被拴上链子，天天上电视摇尾巴的‘电子宠物’？”
“还是……继续当你的狼王，亲手干一票大的，教教那帮老东西……什么他妈的，才叫规矩？”
马库斯屏住呼吸。
他盯着那条航线，以及下方标注的货物信息。
【货物：‘相位传感器’核心（十七套）。】
【作用：极大提升星垒主炮的锁定精度，足以改变整个‘灰烬长廊’的战局。】
屈辱和妥协？
还是荣耀和毁灭？
他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根即将按下的手指，也缓缓收回。
舰桥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脸上。
他们像一群在暴风雨中迷途的羔羊，等待着牧羊人的最终指令。
马库斯看着已经黑下去的主屏幕，仿佛还能看到亚伯兰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他的脸上，缓缓绽放出笑容。
一个疯狂的笑容。
他抬起手，对着那面黑色的屏幕，做了一个驱赶苍蝇般的手势。
然后，他转向自己那群已经从震惊和迷茫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部下。
用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平静语调，下达了新的命令。
“设定航向，e-571小行星带。”
“全体静默，跃迁引擎预热。”
“我们……”
他环视着一张张年轻而狂热的脸，一字一句。
“……去给亚伯兰上将，送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