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归来，马车驶入那熟悉的、巍峨而沉重的宫门，方才山间的清风、辽阔的视野、以及那惊心动魄的指尖触碰，都如同一场短暂而美好的幻梦，被迅速关在了身后。紫禁城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模样，红墙高耸，殿宇森严，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形的规矩与束缚。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魏璎珞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行事滴水不漏的长春宫掌事宫女。她指挥着宫人将祈福带回的经文、法器妥善安置，核查永琮与和敬公主的起居记录，处理积压的宫务……一切井然有序，与出行前并无二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处被点燃的火苗，并未因回到这四方天地而熄灭，反而在压抑的环境中，燃烧得更加隐秘而炽烈。容音在山风中为她别发时指尖的微凉触感，那带着羞涩与坚定的温柔笑容，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心版上，每每想起，便觉耳根发热，心跳失序。
她变得更加谨慎，却也更加贪婪。谨慎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贪婪地捕捉着与容音独处的每一个瞬间，将那些看似寻常的互动，都暗自咀嚼，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容音亦然。回宫后，她似乎比以往更加忙碌，接见命妇，处理六宫事务，陪伴太后说话，将皇后职责履行得无可挑剔。但在那端庄温婉的面容下，只有魏璎珞能窥见一丝不同——她的目光在搜寻到自己时，会停留得更久一些；她在听取自己汇报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心情愉悦时的小习惯；她在只有她们二人时，唤“璎珞”的语气，会比以往更加自然亲昵，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皇后威仪。
她们的感情，如同深宫庭院里悄然生长的藤蔓，在厚重的宫规墙壁上，蜿蜒出独属于她们的、隐秘而坚韧的脉络。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容音正批阅着内务府关于筹备冬日用度的章程，魏璎珞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着书架上有些凌乱的古籍。
室内静谧，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容音批阅完一份，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在踮脚整理高处书籍的魏璎珞。阳光勾勒着她纤细而挺拔的背影，颈项弯出优美的弧度，专注的侧脸在光尘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好。
容音的心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感充盈心间。她轻轻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魏璎珞身后。
魏璎珞正专注于手中的书卷，并未立刻察觉。直到一股熟悉的、清雅的馨香靠近，她才蓦然回首，便见容音已站在她身后，近在咫尺。
“娘娘？”魏璎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行礼，却被容音轻轻按住了手臂。
“不必多礼。”容音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刚才踮脚去够的那排书架上，“是哪些书乱了？本宫帮你。”
说着，她竟真的伸出手，去整理那排略高的书籍。她的身高与魏璎珞相仿，整理起来并不费力，但皇后亲自做这等琐事，若是传出去，终究不合规矩。
魏璎珞心中一紧，忙道：“娘娘，让奴婢来就好，莫要弄脏了您的手。”
容音却恍若未闻，依旧动作轻柔地将几本歪斜的书册扶正，指尖拂过泛黄的书脊，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无妨，整日对着那些章程奏折，偶尔做些这样的小事，反倒觉得松快。”
她整理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仿佛很享受这片刻的、脱离身份束缚的宁静。魏璎珞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书脊间流连，看着她微微仰头时露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颈项，呼吸不由得放轻了。
两人靠得极近，衣袂几乎相触。阳光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空气中弥漫着书卷的墨香和容音身上淡淡的馨香，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容音整理完那排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侧过头，看向魏璎珞。她的目光清澈而温柔，里面清晰地映着魏璎珞有些怔忡的模样。
“璎珞，”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缱绻，“这样真好。”
这样是哪样？是这静谧的午后？是这并肩整理书卷的寻常？还是这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魏璎珞没有问，容音也没有解释。但她们都心知肚明。
魏璎珞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看着容音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柔情与满足，所有的理智与克制都在叫嚣着让她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良久，魏璎珞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应了一声：“……是。”
一个字，承载了千言万语。
容音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嘴角满意地微微上扬，这才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刚才那极具压迫感的亲近只是魏璎珞的错觉。
“好了，”容音语气恢复如常，转身走向书案，“剩下的，你来收拾吧。”
“是，娘娘。”魏璎珞垂首应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手头的工作，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自那日后，这样的瞬间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容音在赏画时，“无意间”与魏璎珞点评同一处细节，靠得极近；有时是容音在品尝新茶时，将自己觉得味道尚可的那一盏，极其自然地推到魏璎珞面前，让她也尝尝；有时甚至只是夜深人静时，两人在书房各自忙碌，偶尔抬头目光相撞，相视一笑，便胜过万语千言。
她们的情感，在深宫的重重帘幕之后，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之中，以一种极致含蓄却又无比深刻的方式，悄然生长，枝繁叶茂。
宫墙深深，锁得住人身，锁不住情深。 岁月漫漫，她们便在这方寸之地，以彼此懂得的方式，编织着属于她们的、寂静而绚烂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