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紫禁城，处处透着年关将至的忙碌与喜庆。各宫开始扫尘、备年货、裁新衣，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而长春宫却依然保持着一种独特的宁静节奏——这全赖魏璎珞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清晨，容音刚用过早膳，魏璎珞便捧着一本册子进来回话。
“娘娘，内务府送来了年节赏赐的拟定名单，请您过目。”她将册子展开放在容音面前，又递上一支朱笔。
容音接过来细看，魏璎珞已在一旁轻声补充：“按往年旧例，各宫主子、宗室王公、朝廷重臣的赏赐皆有定数。今年不同之处在于——”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册子某处，“纯贵妃父亲前月治河有功，皇上曾口头嘉许。奴婢想着，年节赏赐可略厚两分，既全了皇上的心意，也不显刻意。”
容音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赞赏：“你想得周到。”
魏璎珞垂眸：“奴婢只是揣摩上意，为娘娘分忧。”这话说得谦卑，可容音知道，这朝堂后宫千丝万缕的关系，能梳理得如此清晰，绝非易事。
正说着，明玉急匆匆进来禀报：“娘娘，皇上身边的李玉公公来了，说皇上请您去养心殿一趟，商议除夕宫宴的事。”
容音点头：“本宫知道了。”她起身，魏璎珞立刻为她披上斗篷。那斗篷是前几日新制的，玄色缎面，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容音肤色如玉。
“娘娘，”魏璎珞系好带子，声音压得极低，“昨日奴婢路过御花园，瞧见嘉嫔身边的宫女在摘梅花——是您最喜欢的那株绿萼。”
容音动作微顿。绿萼梅难得，整个御花园也不过两三株，她确实偏爱其中一株的姿态。嘉嫔素来爱与她较劲，这倒像是她会做的事。
“本宫知道了。”容音神色不变，只轻轻拍了拍魏璎珞的手背，“你去忙吧。”
魏璎珞却道：“娘娘，今日天冷，奴婢还是陪您去养心殿吧。路上雪滑。”
容音看了她一眼，明白她不只是担心路滑。嘉嫔若真摘了那梅花，说不定会故意在今日戴出来炫耀。魏璎珞这是要去给她撑场面呢。
“好。”容音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去养心殿的路上，果然在廊下遇见了嘉嫔。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玫红织金旗装，发髻上簪着数支金钗，其中一支——正是绿萼梅的形状，以碧玉为瓣，金丝为蕊，栩栩如生。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嘉嫔行礼，声音甜得发腻，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容音发间——今日容音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素净雅致。
容音神色温和：“嘉嫔免礼。这梅花簪子倒是别致。”
嘉嫔掩唇一笑：“谢娘娘夸奖。臣妾就是喜欢这些花啊朵的，不像娘娘，只爱素净。”
这话绵里藏针。魏璎珞站在容音身后半步，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嘉嫔：“嘉嫔主子有所不知，梅花贵在气节，素净正是其本色。若装饰太过，反倒失了梅魂。”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嘉嫔脸色微变，正要反驳，魏璎珞已继续道：“况且，真正的绿萼梅，此刻正在御花园凌寒而开。仿得再像，终是仿品。”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破了嘉嫔戴的是仿制簪子，又暗示她不如真梅有气节。
容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轻斥：“璎珞，不得无礼。”语气里却无半分责怪之意。
嘉嫔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在皇后面前造次，只能强笑道：“魏姑娘倒是懂得多。”
“奴婢在长春宫当差，耳濡目染罢了。”魏璎珞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
容音适时道：“皇上还在等本宫，嘉嫔若无事，便退下吧。”
待嘉嫔悻悻离开，两人继续往养心殿走。容音轻声道：“你呀，何必与她计较。”
魏璎珞低眉顺目：“奴婢只是见不得她轻慢娘娘。”
“一支簪子而已。”
“不是簪子的事。”魏璎珞的声音更低了，“是她总想压您一头。奴婢……看不惯。”
容音心头一暖，没再说话。雪地上，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深深浅浅。魏璎珞始终落后半步，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随时准备为她挡去风雪。
到了养心殿，弘历果然在商议除夕宫宴的事。见容音来，他神色温和：“皇后来得正好。今年除夕，太后想热闹些，宫宴的戏单子，你看看怎么定。”
李玉捧上戏单，容音细细看过，提了几处修改。弘历点头：“就依皇后所言。”他又看向魏璎珞，“长春宫今年准备得如何？”
魏璎珞上前一步，恭谨回话：“回皇上，一切都按旧例筹备。只是今年永琮阿哥渐渐大了，奴婢想着，除夕守岁时，或许可以让他也在一旁感受年节气氛——当然，时辰不能太晚。”
弘历闻言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永琮是朕的嫡子，是该早早知晓年节礼数。”他看着魏璎珞，眼中带着赞许，“皇后有你这样的得力人，朕很放心。”
“奴婢惶恐，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从容音进殿到离开，魏璎珞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存在感——该回话时清晰有条理，该安静时如一幅背景。但容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自己。每当自己微微抬手，魏璎珞便会适时递上茶盏；每当自己与弘历对话稍有停顿，她便会轻声补充细节。
这种默契，连弘历都察觉到了。容音告退时，他忽然道：“皇后与魏璎珞，倒是主仆情深。”
容音心中一凛，面上却微笑：“璎珞懂事，臣妾用着顺手。”
回长春宫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魏璎珞为容音撑起伞，自己大半个身子却露在伞外。容音察觉了，轻轻将她拉近些：“一起遮着。”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伞下的空间狭小而温暖。魏璎珞能闻到容音身上淡淡的梅香——那是她亲手调的熏香。
“娘娘，”魏璎珞忽然低声说，“方才皇上那句话……”
“本宫知道。”容音打断她，声音平静，“皇上只是随口一说，不必多想。”
但魏璎珞知道，在这深宫里，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出千百种意思。她必须更加谨慎。
当晚，长春宫开始为除夕做准备。宫女们忙着剪窗花、糊灯笼，永琮被乳母抱着，好奇地伸手去抓红纸屑，咯咯直笑。和敬公主也来了兴致，非要自己剪一个“福”字。
容音坐在暖榻上，看着这一幕，眉眼温柔。魏璎珞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糖年糕过来：“娘娘尝尝，还是热的。”
容音拈起一块，软糯香甜，正是记忆里的味道。“你做的？”
“嗯。”魏璎珞点头，“娘娘前几日说想吃甜食，奴婢想着，年关近了，该做些应景的。”
容音慢慢吃着，目光落在魏璎珞手上——那双手原本白皙纤长，此刻却有几处微红，应是烫着了。
“手怎么了？”她问。
魏璎珞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
容音放下年糕，拉过她的手。果然，右手手背上有两三处红痕。“去取药膏来。”她对一旁的宫女道。
药膏取来，容音亲自为魏璎珞涂抹。动作轻柔，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在微烫的皮肤上，魏璎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次小心些。”容音低声道，“这些事，让御膳房做便是。”
“御膳房做的，不是这个味道。”魏璎珞声音很轻，“娘娘喜欢的，是奴婢做的味道。”
容音抬眼，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像盛满了星子的夜空。
四目相对，殿内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窗外的雪声，宫女的谈笑声，永琮的咿呀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这一刻，她们眼中只有彼此。
许久，容音才松开手，耳根微红：“好了，去忙吧。”
魏璎珞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容音的体温。“是。”
夜深人静时，魏璎珞照例守夜。容音已睡下，呼吸均匀。魏璎珞坐在烛光下，却没有做针线，只是静静看着床榻的方向。
今日养心殿外与嘉嫔的对峙，皇上的那句话，还有傍晚时容音为她涂药的那一幕，在她心头反复回放。
她知道这条路难走。深宫之中，主仆有别，更何况她们都是女子。可情之一字，如何能控？
她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容音睡得正熟，一只手又露在外面。魏璎珞小心地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指尖却忍不住在那温热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容音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眼睛仍是闭着的，唇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中呓语。
魏璎珞屏住呼吸，生怕惊醒她。可容音没有醒，只是又沉沉睡去。
借着微弱的烛光，魏璎珞看见容音唇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太淡，淡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光影的错觉。
她退回到矮榻边，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忽然想起延禧宫里那些漫长的夜晚，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宫女时，第一次见到皇后的情形——
那时的容音，穿着杏黄色常服，坐在长春宫的海棠树下看书。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身上，她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你就是魏璎珞？”
那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河。
从此，她的世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魏璎珞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滚烫的情感。她知道这份感情惊世骇俗，知道前路艰难。可是啊——
可是若能为这个人遮风挡雨，能守护她的笑容，哪怕只能以侍女的身份站在她身后，哪怕这份感情永远不能宣之于口，她也甘之如饴。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烛火长明。
长夜漫漫，但有你在侧，便是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