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两日,紫禁城已处处张灯结彩。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各宫也都在为家宴精心准备。长春宫却仍保持着一种独特的从容——这全赖魏璎珞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晨起梳妆时,容音从镜中看着身后为她绾发的魏璎珞,忽然轻声道:“皇上昨日又夸你了。”
魏璎珞手中的玉梳顿了顿,随即继续动作,声音平静无波:“皇上仁厚,奴婢只是尽本分。”
还能引起皇帝的注意?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这辈子我不要成为他的嫔妃,不要!
“只是本分?”容音从镜中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璎珞,在本宫面前,不必这样。”
魏璎珞抬起眼,与镜中的容音对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多了一层刻意维持的淡然:“娘娘,皇上是明君,最重分寸。奴婢对娘娘的忠心,皇上看得见,这是好事。但若这忠心过了界……”她顿了顿,“奴婢不能让娘娘为难。”
这话说得克制,容音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她转过身,握住魏璎珞的手:“本宫不怕。”
“可奴婢怕。”魏璎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奴婢怕连累娘娘,怕连累永琮阿哥和和敬公主。娘娘,这条路……我们得走得格外小心。”
容音沉默了。她知道魏璎珞说得对。在这深宫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皇上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他对璎珞的赞许里,未尝没有审视与试探。
“那你打算如何?”容音问。
魏璎珞轻轻回握她的手,声音低而坚定:“从今往后,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皇上面前,奴婢对娘娘,只能是感恩,是亲情,是主仆情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逾矩的情意,只能藏在这长春宫里,藏在夜深人静时。”
她说得平静,容音却听得心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日里她们要重回那个端庄皇后与得力女官的距离,意味着那些亲昵的触碰、温存的眼神,都必须收敛得干干净净。
“委屈你了。”容音轻叹。
“不委屈。”魏璎珞笑了,那笑容里有豁达,有深情,“只要夜里还能守着娘娘,只要娘娘心里还有奴婢,就够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明玉的声音:“娘娘,纯妃主子来了,说是送中秋的节礼。”
容音和魏璎珞对视一眼,迅速恢复了常态。魏璎珞退到一旁,垂首恭立。容音则整了整衣袖,温声道:“请她进来。”
纯妃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织金旗袍,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华贵却不失雅致。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锦盒。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纯妃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
“纯妃免礼。”容音示意她坐下,“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纯妃笑道:“过两日便是中秋,臣妾做了些月饼,想着送来给娘娘尝尝。”她示意宫女打开锦盒,里面是各色精致的月饼,“这是枣泥的,这是五仁的,这是豆沙的……都是臣妾亲手做的,娘娘若不嫌弃,就赏脸尝尝。”
容音看了看,点头道:“纯妃有心了。璎珞,收下吧。”
魏璎珞上前接过锦盒,动作规矩。纯妃却忽然看向她,笑道:“魏姑娘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听说中秋家宴的事宜,都是你在帮着皇后打理?”
“奴婢不敢当。”魏璎珞垂眸道,“都是按娘娘的吩咐办事。”
“何必过谦。”纯妃意味深长地说,“这宫里谁不知道,长春宫离了魏姑娘,怕是转不动呢。”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藏机锋。魏璎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然恭谨:“纯妃主子说笑了,长春宫上下齐心,都是为娘娘分忧。”
容音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场暗涌:“纯妃的手艺本宫是知道的,这些月饼定是美味。明玉,去把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盒君山银针取来,给纯妃带回去尝尝。”
这是要送客了。纯妃识趣地起身:“谢娘娘赏赐。那臣妾就不打扰了,娘娘好生歇着。”
送走纯妃,殿内气氛微沉。容音看着那些月饼,淡淡道:“拿去检查一下。”
“是。”魏璎珞捧着锦盒退下。半个时辰后回来,低声道:“查过了,没有问题。”
容音点点头,却依然没有碰那些月饼的意思:“她今日来,不是为了送月饼。”
“奴婢知道。”魏璎珞道,“她是来试探的。试探娘娘,也试探奴婢。”
“你如何应对?”
魏璎珞在容音身边坐下,轻轻为她按揉肩膀:“奴婢越是表现得能干,越是对娘娘忠心耿耿,她反而越不会起疑。因为在她看来,一个一心为主、毫无私心的女官,才是合理的。”
“可你并非毫无私心。”容音握住她的手。
“所以更要演得像。”
魏璎珞看着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娘娘放心,我知道该如何演。”
这话说得轻巧,容音却听出了其中的酸楚。,知道那些她不愿提及的过往。她将魏璎珞的手握得更紧:“这一世,有本宫在。”
“嗯。”魏璎珞靠在她肩上,轻声应道。
午后,弘历忽然又来了长春宫。这次他带着几幅字画,说是让容音帮忙品鉴。
魏璎珞奉茶时,格外注意分寸。她垂着眼,动作规矩,递茶时指尖绝不碰到皇上的手,退下时步履轻盈无声,像个最标准的宫廷女官。
弘历接过茶,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魏璎珞,你入宫几年了?”
魏璎珞心中一凛,恭声答道:“回皇上,奴婢入宫已近八年。”
“八年。”弘历呷了口茶,“能在皇后身边伺候八年,也是缘分。”
“是皇后娘娘仁厚,不嫌奴婢愚钝。”魏璎珞答得不卑不亢。
弘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而与容音谈论起字画。魏璎珞退到一旁,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殿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她的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每一句对话。当弘历提到某幅画的意境时,她会适时地递上放大镜;当容音有些疲惫地揉了揉手腕时,她会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杯新茶。
这些细节做得自然流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贴心能干的女官,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