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已在殿外等候。容音登上凤辇，魏璎珞和明玉随侍在侧。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乾清宫而去。
天色渐暗，宫道两旁已点起宫灯。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着积雪，有种别样的暖意。
魏璎珞走在凤辇旁，目光始终落在容音身上。她看见容音挺直的脊背，看见她扶在辇栏上的手，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那顶凤冠实在太重了。
她忽然很想握一握那只手，告诉她：我在这儿。
可她不能。这是除夕夜宴，六宫瞩目，她只能做一个恭谨的女官，半步不能逾矩。
乾清宫到了。
殿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嫔妃命妇已到得差不多了，见皇后驾到，纷纷起身行礼。容音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入，每一步都仪态万千，无可挑剔。
弘历已在御座等候，见她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皇后今日，格外光彩照人。”
容音含笑行礼：“皇上过奖。”
她在御座左下首的位置坐下，魏璎珞和明玉侍立身后。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殿内所有人——纯妃穿着月白色绣银线旗袍，清丽脱俗；嘉嫔是一身玫红，娇艳如火；其他嫔妃也各展所长，花团锦簇。
宴席开始。
乐起，舞起，觥筹交错。容音端坐席上，偶尔举杯，偶尔与身旁的命妇交谈，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可魏璎珞知道，她累。
那顶凤冠少说也有十斤重，压在人头上，久了颈子都会僵。可容音不能动，不能露出半分疲态，因为她是皇后，是六宫表率。
魏璎珞悄悄挪动脚步，站到容音侧后方，借着身形遮挡，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容音的后颈。
容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背脊微微放松。她知道，魏璎珞在告诉她：我在这儿，撑不住就靠一靠。
可她还是挺直了背。
宴至中途，纯妃忽然起身敬酒：“臣妾敬皇上、皇后娘娘，愿皇上龙体康健，愿娘娘凤体安康。”
弘历含笑举杯，容音也端起酒杯。纯妃却话锋一转：“听闻娘娘近日凤体欠安，臣妾特意寻了支老山参，已送到长春宫。望娘娘好生将养，早日康复。”
这话说得关切，却暗指皇后体弱。殿内静了一瞬。
容音放下酒杯，笑容不变：“纯妃有心了。本宫只是偶感风寒，早已无碍。倒是纯妃，近日为三阿哥操劳，也要注意身子。”
她转头看向弘历：“皇上，臣妾听说永璋近来书读得极好，太傅都夸他聪慧。纯妃教导有方，该赏。”
弘历点头：“是该赏。李玉，去取那套文房四宝来，赏给三阿哥。”
纯妃脸色微变，却不得不谢恩：“谢皇上，谢娘娘。”
这一回合，容音胜得漂亮。魏璎珞在身后看着，心中既骄傲，又心疼——容音要在这般场合周旋，要应付这些绵里藏针的机锋，何其不易。
宴席持续到亥时。容音始终保持着端庄的仪态，直到弘历宣布散席，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回长春宫的路上，她靠在凤辇里，闭目养神。魏璎珞跟在辇旁，能听见她极轻的叹息。
回到长春宫，已是子时。
容音卸下繁重的朝服凤冠，整个人像虚脱一般靠在榻上。魏璎珞为她按摩肩颈，手法轻柔而熟练。
“娘娘累坏了吧？”
“还好。”容音闭着眼，“就是脖子僵得厉害。”
魏璎珞手上加了些力道，容音舒服地哼了一声。殿内烛火温暖，炭火正旺，与外头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明玉端来守岁的饺子，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按照规矩，除夕夜要守岁到天明，寓意辞旧迎新。
容音吃了两个饺子，便摆手说饱了。她让明玉和春梅也去吃，殿内又只剩她和魏璎珞。
“你也吃些。”容音将饺子推到她面前。
魏璎珞摇头：“奴婢不饿。”
“不饿也吃。”容音执意，“今夜守岁，咱们一块儿。”
魏璎珞这才坐下，小口小口吃起来。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鲜美多汁，是她喜欢的口味。
“好吃吗？”容音问。
“好吃。”魏璎珞点头，“娘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容音笑了：“本宫哪儿会包饺子，是御膳房送来的。”她顿了顿，“不过，明年……明年咱们自己包。就在长春宫的小厨房，不让人帮忙，就咱们几个。”
魏璎珞想象着那画面，也笑了：“好。”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非凡。容音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夜空里偶尔绽开的烟花，轻声道：“又一年了。”
魏璎珞站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是啊，又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容音的声音很轻，“永琮出生，本宫九死一生；你……受了那么多苦；明玉有了心上人；纯妃得宠，嘉嫔不安分……”她转头看向魏璎珞，“可好在，咱们都还在。”
魏璎珞握住她的手：“会一直在的。”
容音靠在她肩上，轻声道：“璎珞，本宫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你，这深宫岁月该多难熬。”
“奴婢也是。”魏璎珞搂住她，“没有娘娘，奴婢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
“不许说死。”容音捂住她的嘴，“咱们都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魏璎珞点头，眼中泪光盈盈。
两人相拥着，看着窗外的烟花。又一朵烟花绽开，绚烂夺目，却转瞬即逝。
“烟花虽美，却太短暂。”容音轻叹，“本宫宁愿要长久的相守，不要刹那的绚烂。”
魏璎珞将她搂得更紧：“咱们会的。长长久久地相守。”
子时的更鼓敲响，新的一年到了。
容音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魏璎珞：“压岁钱。”
魏璎珞怔住：“娘娘，这……”
“拿着。”容音塞进她手里，“在本宫心里，你和永琮、和敬一样，都是本宫要疼的人。”
魏璎珞攥紧红包，眼泪掉下来：“谢娘娘。”
“还有这个。”容音又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本宫瞧你总是不戴首饰，这对耳坠简单，配你。”
魏璎珞接过，白玉温润，雕成小小的海棠花形。她忽然想起，容音最爱海棠。
“奴婢……没有准备礼物。”她有些窘迫。
容音笑了：“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这句话让魏璎珞的眼泪彻底决堤。她扑进容音怀里，泣不成声。
容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哭了。”
许久，魏璎珞才平复情绪。她擦干眼泪，郑重地将耳坠戴上，又拿出那个红包，小心地收进怀里。
“娘娘，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璎珞。”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彼此的模样。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落。长春宫里，烛火长明。这一夜，她们相守到天明，说了许多话，也安静地听了许久彼此的心跳。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而她们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只要彼此紧握，就能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岁岁年年，常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