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夜里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长春宫的琉璃瓦,在檐下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帘。殿内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像谁忐忑不安的心事。
永琮已经睡熟了。小家伙大病初愈后格外嗜睡,戌时不到便沉入梦乡,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容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又落回儿子脸上,最终停留在不远处那个正在整理药箱的身影上。
魏璎珞背对着她,正将白日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收入锦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单薄的轮廓,那身水绿色的宫装洗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整洁得体。
“璎珞。”容音忽然开口。
“娘娘?”魏璎珞转过身,手中还捏着一根银针。
“过来坐。”容音拍拍床榻边的绣墩,“陪本宫说说话。”
魏璎珞将银针收好,洗净手,才在绣墩上坐下。她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是个标准的宫女姿态。
容音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私下里不必这么拘谨。把鞋子脱了,腿放上来歇歇。”
“奴婢……怕弄脏”
“本宫让你做你就做。”容音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你给永琮施针,跪了快一个时辰,腿不酸吗?”
魏璎珞这才迟疑地褪去鞋袜,将双腿搭在榻沿。容音伸手,隔着裙料轻轻按在她小腿上:“是这儿酸吗?”
那触碰很轻,魏璎珞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缩腿:“娘娘,这……”
“这里没有外人。”容音按住她的腿,掌心温热,“只有你和我。”
她的手指在魏璎珞小腿上缓缓按揉,力道适中,确实缓解了久跪的酸痛。魏璎珞垂下眼,盯着容音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正贴在自己腿上,传递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烛火噼啪的声响。容音按着按着,忽然轻声道:“今日……多亏了你。”
魏璎珞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娘娘何出此言?”
“永琮午后又有些发热,若不是你及时施针,怕是要拖到明日。”容音的眼中满是后怕,“本宫当时……心都乱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魏璎珞低声道,“况且,奴婢答应过娘娘,会护着阿哥。”
容音的手停了停,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不只是永琮。这些日子……本宫也是多亏了你。”
她的指尖摩挲着魏璎珞腕上的疤痕——那些淡粉色的痕迹,在烛光下依稀可辨。这个动作太过亲密,魏璎珞的手轻轻颤了颤。
“娘娘……”她声音发紧。
“别动。”容音的声音很轻,“让本宫好好看看。”
她低头,指尖抚过那些伤痕,一道一道,像是在读一部无声的书。那些伤痕诉说着怎样的疼痛,怎样的绝望,她虽不能完全体会,却感同身受。
“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魏璎珞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本宫疼。”容音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每次看到这些,本宫的心就疼。璎珞,你知不知道,你伤自己,比伤本宫还让本宫疼?”
魏璎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容音伸手,替她擦去泪水。指尖温热,擦过脸颊时带来一阵酥麻。魏璎珞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温柔。
“从今往后,不许再伤害自己。”容音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也是本宫的。你若伤了,本宫会疼。”
魏璎珞她睁开眼,看着容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盈满泪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决堤了。
情愫涌动,她想亲一亲容音。
于是这么做了。她轻轻靠近她。手穿过她的腰,抱紧,一个吻落到她的眉眼间,她很喜欢容音的温柔,她的眉,她的眼,她注视着自己的无形风情……
四目相对,烛光在两人眼中跳跃。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像在催促什么,又像在掩盖什么。
魏璎珞看着容音的唇——那唇色有些淡,许是这些日子累的,形状却依然美好。她想起除夕那夜,容音吻过她的额头;想起元日那夜,两人相拥而眠;想起这些日子点点滴滴的亲近…回味着……
雨下得更大了。
一阵风穿过回廊,吹得殿门吱呀作响。魏璎珞起身去关门,回来时,却发现容音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一只手还搭在永琮的被子上。魏璎珞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为她盖件衣裳,却停住了。
烛光下,容音的睡颜格外柔和。白日里作为皇后的威仪此刻全然卸下,她只是一个疲惫的母亲,一个需要休息的女子。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唇微微抿着,像个孩子。
魏璎珞看了许久,才拿起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就在她准备退开时,容音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呓语:“冷……”
魏璎珞的手顿在半空。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想将毯子掖好。可容音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魏璎珞能感受到容音的呼吸,温热地拂在自己脸上。她僵住了,动弹不得。
“璎珞?”容音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奴婢……奴婢给娘娘盖被子。”魏璎珞想直起身,却被容音拉住了手腕。
“别走。”容音的声音很轻,“陪本宫坐一会儿。”
魏璎珞重新坐下,这次离得更近了些。容音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人肩并肩靠在榻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光影晃动,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小时候,本宫最怕打雷下雨。”容音忽然开口,声音像梦呓,“额娘总会抱着本宫,说‘音儿不怕,额娘在’。后来额娘不在了,就再也没人这么说了。”
魏璎珞心头一紧,反握住她的手:“娘娘不怕,奴婢在。”
容音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烛光:“你会一直在吗?”
“会。”魏璎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娘娘需要,奴婢一直在。”
“那若是本宫不需要了呢?”
魏璎珞怔住,不知如何回答。你不需要我,那我会比死还难受。
容音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苦涩:“本宫开玩笑的。怎么会不需要你呢?这深宫寂寞,若无你在,本宫怕是……撑不到今日。”
这话说得太重,魏璎珞的眼泪又涌上来:“娘娘别这么说。娘娘是皇后,是永琮阿哥和和敬公主的额娘,是六宫之主,您……不许说死…不能…”
“那些都是身份。”容音打断她,“剥去这些身份,本宫也只是个会怕、会累、会想要人陪的寻常女子。”
她伸手,轻轻抚过魏璎珞的脸:“只有在你面前,本宫才能做这个寻常女子。”
魏璎珞的眼泪滚落,滴在容音手上。那泪水滚烫,烫得容音心头一颤。
“别哭。”她轻声说,“你一哭,本宫的心就乱了。别怕别怕,我不会死的。有你,有孩子们,我不舍得。”
容音将她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本宫在这儿,一直都在。”
这个拥抱太过温暖,太过安心。魏璎珞在她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却舍不得离开。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亲密,贪恋这个在深夜里只属于她们的时刻。
雨声渐歇,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容音的下巴抵在魏璎珞发顶,轻声道:“璎珞,你说……咱们这样,算什么呢?”
魏璎珞身体一僵。
自己无法给容音真正的名分,唯有微不足道的爱。即使在心里,容音是自己的妻子。
怨恨不为男儿。
又庆幸为女儿。
容音却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主仆?可本宫从未将你当做奴才。姐妹?可本宫对你的感情,比对和敬还要复杂。知己?可本宫想要的……不止是知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本宫想,若是咱们生在寻常人家,是不是就能……”
就能什么?她没有说下去。可魏璎珞听懂了。
就能肆意的在街上并肩而行,就能穿越游览着大好河山……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就能光明正大地相守,不必顾忌身份,不必畏惧人言,不必在这深夜里,连一个拥抱都要小心翼翼。
皇帝和皇家是最不讲理的,要你生,要你死。一言以决之。
必须注意。
她们是皇后和宫女,是这紫禁城里最不可能有结果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