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涨红的脸慢慢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殿内寂静无声，众大臣低头垂目，无人敢上前劝解。
大殿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进来，扫过他的脚边。
“臣告退。”
他颤着手撑地，两次才站起来。
膝盖僵硬，走路时一跛一跛。
两名随行小太监低着头迎上来，却被内侍总管使眼色拦住。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弯着腰退出大殿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还好旁边一个小太监搀扶了一把。
那小太监只敢轻轻托了一下肘部，便迅速缩手退开。
康国公甩开那只手，死死盯着前方。
“该死的小丫头！”
“有个将军罩着又怎样？这京城地界上，踩个水坑都能淹死人咱们走着瞧，看你蹦跶得了几天！”
他站在宫门前台阶上，久久未动。
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声响。
路过官员纷纷绕道而行，无人与他说话。
轿夫战战兢兢地抬起轿子。
等他上轿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半个多月，康国公把自己关在府里，谁也不见。
书房门窗紧闭，烛火通宵亮着。
抄书的纸堆满了桌案，砚台干涸又重新磨墨。
每日清晨，仆人送饭进去。
他往往直到傍晚才动筷，饭菜早已凉透。
府中上下噤若寒蝉，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可他心里那股火，一天比一天烧得旺！
凭什么？
自己是太后亲兄，国之重戚，几十年辛苦经营。
难道就为了一次小事被如此贬斥？
若不是她莽撞闯祸，怎会引来这场风波？
小小年纪，如此跋扈，长大还了得？
恨那只圆滚滚的臭猫！
畜生无知，偏有人把它当宝护着。
那一身肥肉，一看就是惯养出来的懒物，活该被人炖了下酒！
恨将军！
当年战场上有些功劳，便自诩清高，处处与自己作对。
如今更是护短包庇，借题发挥，竟然让皇帝站在他那边训斥自己？
真是欺人太甚！
将军全家，一个都别想落着好！
沅沅骑着大胖橘在外头惹了康国公的事，将军府早传遍了。
下人们在廊下窃窃私语，脸色发紧。
连厨房里烧火的老婆子都压低嗓门提醒。
“可别再让那小祖宗往外跑了，这回要是惹出人命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洛锦歌也没料到，自家闺女竟敢抱着那只胖猫偷偷溜出门去。
怪不得那天翻遍院子都找不着人，原来是野出去撒欢了！
等沅沅回来时，怀里还搂着大胖橘。
她看着眼前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又心疼又后怕。
沅沅的脸蛋冻得微微发红，鼻尖也通红。
袖口蹭了泥，裙角破了个小口子，鞋子一只前一只后地歪着。
洛锦歌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强忍住没落下泪来。
蹲下来，轻轻抓住沅沅软乎乎的小手腕。
“我的小祖奶奶，你知道那天得罪的是哪路凶神吗？”
沅沅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
怀里还搂着大胖橘的尾巴尖儿，。
脑袋一扬，小嘴一撅。
“可他先凶我的呀，骂人还不让还嘴啦？活该被猫挠！”
语气理直气壮，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边上陆楚耀也替妹妹撑腰。
“娘，沅沅没乱来，是那康国公自己找不痛快！”
他站得笔直，肩背挺起，满脸正气。
“那老头指着妹妹鼻子骂，说她冲撞贵人，可明明是他的轿子挡了道，猫才吓着扑上去的。”
“再说了，妹妹才多大？他一个朝廷命官，对个三岁孩子喊打喊杀，算什么本事？”
大胖橘点头附和：“喵！”
尾巴高高翘起，一脸得意。
洛锦歌无奈叹气，深吸一口气说：“我没怪你啊。但下次，不准再自己往外跑了，听见没？”
她抬手摸了摸沅沅的发顶。
“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关在屋里三天不许出门，也不准碰大胖橘。想玩就告诉娘，娘陪你去。要不让你哥哥们陪着也行，再不然，叫丫鬟跟着也是好的。”
她拉着女儿的小手，逐个数着名字。
“春桃、夏荷、秋月，哪个你愿意带都行，好不好？”
沅沅望着娘亲，睫毛扑闪，神情安静。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顶嘴。
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府里上下的人都明白，这一回只是运气好，没闹出大事。
若是那日康国公真下令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打那以后，守在沅沅的丫鬟越发警醒，生怕她一扭头又不见了影儿。
两个贴身丫头轮班跟着。
吃饭盯着，睡觉守着。
就连夜里起夜，也有婆子提灯陪走。
沅沅一开始还挣扎着想甩开。
试了两次没成功，也就老实了。
洛锦歌也提着一颗心，总担心康国公会暗地里使绊子报复女儿。
她夜里睡不安稳，常从梦中惊醒，冷汗湿了中衣。
披衣起身，走到沅沅房门口悄悄听动静，确认呼吸平稳才敢回去。
那个人，她太了解了，吃了亏能记三代！
曾经有个同僚无意中在他寿宴上说了句错话。
三年后对方儿子考科举，照样被人匿名举报舞弊落榜。
他行事阴狠，从不当下翻脸，却最擅长背后下刀。
根本不用猜，他准在背地里盘算怎么出这一口恶气！
这种节骨眼上，更得把沅沅牢牢看住了！
洛锦歌特意召来府中管事嬷嬷，严令加强巡逻。
西角门、后花园、偏厢一带加派人手。
凡有生面孔靠近，立即禀报。
又叮嘱教引姑姑多教些防身口诀。
万一遇上危险，至少能喊出声来。
好在这阵子沅沅还算安分，没再乱跑。
每天乖乖在院子里画画、喂鱼。
偶尔抬头问一句：“娘，我能去外头看看花灯吗？”
玩累了就趴进树荫底下打个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这一天，趁着正盯着沅沅，大胖橘抽了个空，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它后腿一蹬，顺着墙根一溜烟地蹿出庭院门洞。
穿过一条窄巷时放慢脚步，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有旁人注意才继续前行。
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
它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熟悉口哨，那是大胖虎在招呼它。
大胖橘立刻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然后迅速朝声源方向奔去。
越过一片灌木丛，跳上一块青石台，终于看见大胖虎蹲坐在高处的身影。
“虎哥，吹号叫我，啥事儿？”
大胖橘一跃跳到大胖虎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