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至,天地间最后一丝黑暗黏稠得化不开,柳府内外弥漫着一种大战后的死寂与浓重的血腥气。府门内的碧光屏障虽已稳固,却难掩其下的满目疮痍。而府内核心,祠堂之外,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地系于一点——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林暮野。
他被小心地安置在距离祠堂不远的一间僻静厢房内,苏宛白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纤纤玉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紧锁,脸色比昏迷的林暮野还要苍白几分。她的医术传承自隐世高人,自信能辨百症,解千毒,可此刻探入林暮野体内的真气,却如同陷入了混沌未开的泥沼,感受到的是一片濒临彻底崩溃的混乱边缘。
“怎么样?”铁柱压低声音,铜铃大眼里满是焦灼,他庞大的身躯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柳知微和玄诚道长也围拢过来,面色凝重。柳知微因过度催动清心铃本源而损耗不小,此刻强撑着精神,玄诚道长则手持拂尘,默默观察着林暮野周身那极不稳定、时而碧光微闪时而黑气隐现的气息。
苏宛白缓缓收回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情况……极其糟糕。他体内那原本维持平衡的‘茧’,此刻布满了裂痕,之前强行引导清心铃本源之力,又冒险引动恐惧道痕反击那魔念,使得两股力量彻底失控,在他经络气海内冲撞不休。此刻……就像一口即将决堤的火山,又像布满裂痕的琉璃盏,外力稍一刺激,恐怕……”
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了那未尽的可怕后果——轻则修为尽废,经脉寸断,重则当场爆体而亡,或者被那失控的恐惧道痕彻底侵蚀,化作只知恐惧的疯魔。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柳明渊声音沙哑,这位历经风雨的家主,此刻眼中也充满了无力感。林暮野是为了守护柳家,才落得如此境地。
苏宛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寻常药石、真气渡入,已难生效,反而可能加速崩溃。唯今之计,或可一试‘金针定魄,银针导元’之法,辅以我师门秘传的‘九转还魂丹’吊住他一口本源元气,再设法引导其自身意志,从内部尝试梳理、安抚那两股暴走的力量。但这过程凶险万分,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且……成功率不足三成。”
三成!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三成也好过坐以待毙!”铁柱猛地一拍大腿,“苏姑娘,需要什么,俺老铁就是拼了命也给你弄来!”
柳知微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道:“苏姑娘,你尽管施为,我会亲自在外护法,并以清心铃残片布下‘静心宁神’结界,尽量隔绝外界干扰,稳定他的心神。玄诚道长,府外残局及防御,还需您与家主、柳青、铁柱诸位多费心。”
玄诚道长稽首:“无量天尊,分内之事。柳小姐放心,老道必竭尽全力。”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柳知微取出清心铃碎片,在厢房四周布下简易阵法,柔和碧光升起,将房间笼罩,隔绝了大部分外界杂音和残留的邪气。苏宛白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一排长短不一、闪烁着寒芒的金针银针展现在眼前,她屏息凝神,调整着自身状态,准备进行这关乎生死的一搏。
与此同时,柳府之外。
随着“远魇”意念受创退去,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狂乱者和残余的血狼战士,变得如同无头苍蝇。部分症状较轻的狂乱者在清心铃净化之力持续影响下,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瘫软在地,陷入昏睡或迷茫。而那些彻底疯狂者以及血狼战士,则依旧在本能驱使下,零散地冲击着青木蕴灵阵,但威胁已大不如前。
柳明渊、玄诚道长、柳青和铁柱带领着还能战斗的家丁护院,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阵法。天色微明,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柳府外狼藉的景象,断壁残垣,血迹斑斑,无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他娘的,总算能喘口气了。”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拄着铜棍喘息。他内力消耗巨大,身上也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柳青沉默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府外那些依旧在游荡的身影,低声道:“不可大意。那魔念虽暂退,但未必甘心。而且,血狼部落此番损失惨重,其首领‘血狼王’乃睚眦必报之辈,恐不会善罢甘休。”
柳明渊点头,眉宇间忧色未减:“青儿所言极是。此番变故,恐怕已惊动四方。我柳家怀璧其罪,清心铃之事,经此一役,更难遮掩。需尽快修复阵法,联络城中其他尚存理智的家族势力,共商对策。”
玄诚道长拂尘轻摆,望向远方天际,语气深沉:“福生无量天尊。那‘远魇’受林小友一击,虽受创,然其根底莫测,恐已记下此仇。它盘踞此地多年,汲取恐惧与混乱,此番受挫,下一次卷土重来,只怕声势更凶。柳府,乃至整个苍云城,已成了风暴之眼。”
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暂时的安宁,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隙。
就在柳府众人忙于休整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距离柳府数条街之外的一处高耸阁楼顶端,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矗立。
其中一人身着暗紫色劲装,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遥遥注视着柳府的方向。他周身气息内敛,却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蛰伏的毒蛇。
另一人则身材魁梧,披着残破的兽皮,脸上涂抹着诡异的血色纹路,正是昨夜侥幸逃脱的血狼部落副首领——血鬃。他此刻气息萎靡,显然在昨夜的战斗和清心铃的净化中受了不轻的伤,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如何?赤枭大人,属下早就说过,这柳家藏着秘密,那能净化狂乱之气的宝物,定然非同小可!”血鬃声音沙哑,带着讨好与愤恨,“昨夜若非那突然出现的碧光,还有那个诡异的小子,柳家早已被我等踏平!”
被称作赤枭的紫衣人并未回头,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清心铃……果然名不虚传。虽已残破,竟仍有如此威能,更能伤及‘那位大人’的意念……有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叫林暮野的小子,更是个异数。体内竟能同时容纳如此极端的两种力量,还能加以利用……若非他此刻濒死,倒是个值得擒来研究的好材料。”
血鬃眼中凶光一闪:“大人,如今柳家损失不小,那小子也废了,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只要夺了那清心铃,献给‘那位大人’,必是大功一件!”
赤枭冷哼一声:“蠢货。你以为柳家经此一役,会毫无防备?那玄诚老道和柳家丫头也不是易与之辈。更何况,‘那位大人’刚刚受创,需要时间恢复,此刻不宜再起大的冲突,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目光幽深,仿佛在算计着什么:“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暂时潜伏,严密监视柳家一举一动即可。同时,将‘柳家藏有能克制狂乱之宝,且有一身怀异力的少年重伤垂危’的消息,悄悄散播出去。这苍云城里,对柳家不满、对宝物垂涎、或是对那异力少年感兴趣的人,可不在少数……”
血鬃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大人高明!借刀杀人,让他们自相残杀!我等只需坐收渔利!”
赤枭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柳府轮廓,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血鬃也连忙跟上,只留下空荡荡的阁楼,以及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一场针对柳家,更为隐秘、更为险恶的风波,已在暗流中开始酝酿。
柳府内,厢房之中。
苏宛白已施针完毕,林暮野周身要穴插满了数十根金针银针,微微颤动着,引导着那微弱的生机流转,勉强维系着那口本源元气。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化开,让他脸上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但眉宇间那深锁的痛苦,以及体内气息那极不稳定的波动,显示着他的状况依旧危如累卵。
苏宛白额角渗出汗珠,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感觉到,在林暮野的意识深处,正进行着一场远比外界更加凶险万倍的战争。
而此刻的林暮野,其意识确是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沌与破碎之中。
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脚下是遍布裂痕、光芒乱闪的“大地”——那正是他体内濒临崩溃的“茧”的具象化。碧色的生机与墨色的恐惧如同两条失控的恶龙,在这片破碎的“大地”上疯狂撕咬、冲撞,每一次交锋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让这片意识空间震荡不休,更多的裂痕蔓延开来。
他试图凝聚意识,去安抚,去引导,却发现自己的意念在这两股狂暴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碎、吞噬。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痛苦与混乱彻底淹没之际,一点微弱的、却异常纯净温暖的碧光,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星光,悄然洒落在这片破碎的“大地”上。
那是……清心铃残留的本源气息,混合着苏宛白金针渡入的生机,以及……一丝熟悉而坚定的守护意念。
紧接着,一个温柔而清晰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虚空,直接响彻在他的心湖深处:
“暮野……守住本心……你是林暮野……”
是苏宛白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让那即将涣散的意识猛地凝聚了一丝。
我是……林暮野……
我不是恐惧的奴隶,也不是生机的容器……
我是……我!
一股不屈的意志,如同星星之火,开始在这片崩溃的内景中点燃。他不再试图去强行控制那两条“恶龙”,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去感受它们暴走背后的“情绪”——那碧色生机中蕴含的,是对毁灭的抗拒,是对存在的渴望;而那墨色恐惧中包裹的,是对未知的颤栗,是对消亡的极致排斥……
它们本质上,都是力量,是构成他的一部分,只是此刻失去了平衡与引导。
他开始以自身那微弱却坚定的意志为引,如同一个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去触碰那些破碎的裂痕,尝试将那狂暴的力量,引导向相对平缓的区域,哪怕只能平息一丝一毫的冲突……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痛苦。但林暮野没有放弃,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以及外界源源不断传入的支援,他在这片属于自己的、濒临毁灭的内景天地中,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修复与平衡之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于生死边缘挣扎的同时,柳府之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撒开。他的存在,柳家的秘密,已然成了风暴中心,吸引着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当他再次醒来之时,所要面对的,或许将是比昨夜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局势……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