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柳府内灯火渐起,却难以照亮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那潜入的黑影,如同一缕附着在墙壁上的青烟,沿着廊柱屋檐的阴暗面悄无声息地移动,对柳府内部的格局似乎颇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家丁。
厢房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苏宛白强忍着透支的疲惫,守在榻边,一手轻轻搭在林暮野的腕脉上,时刻监测着他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另一手则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一个锦囊上,那里藏着她师门赐予的几枚用于紧急防身的淬毒银针。长时间的专注守护,让她的灵觉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敏锐。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摩擦声,从厢房外侧的窗棂下方传来!
苏宛白美眸骤然睁开,眼中疲惫瞬间被警惕取代。她没有立刻出声示警,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干扰到内间可能正在调息的柳知微。她只是悄然将锦囊扣在手中,身体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灵猫,目光锐利地盯向那扇微微开启用以透气的窗户。
窗外,那道黑影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吸附在窗沿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内窥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榻上昏迷不醒的林暮野身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能看到少年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头,以及那即便在昏迷中仍隐隐透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某种内敛的锋芒并存的气质。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隐约感觉到那少年周身空间有种极不稳定的、微弱的力量涟漪在荡漾,时而温润,时而阴冷。
“果然有古怪……传言非虚!”黑影心中暗喜,贪婪之意更盛。若能窥得这异力之秘,或直接将人掳走……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榻边的苏宛白,看清对方只是一个容颜绝美却面带倦色的年轻女子时,心中警惕稍减,但行动却更加大胆起来。他估算着距离,寻找着潜入或者直接动手制住那女子、再探查少年的时机。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屋内两人,气息因激动而出现一丝微不可察波动的刹那——
榻上,昏迷中的林暮野,眉心忽然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
并非苏醒,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恶意窥伺的本能反应!
几乎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的气息,以林暮野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这股气息并非他之前展现过的碧色生机,也非那墨色恐惧,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源自那淡金色意志核心的、历经锤炼后产生的凛然威压!
这威压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但对于正全心窥伺、灵觉同样敏锐的黑影来说,却如同暗夜中骤然炸响的一道无声惊雷,又像是被一头沉睡的洪荒凶兽无意间扫视了一眼!
“!!!”
黑影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比面对家主级的威压更令人窒息,比被毒蛇盯上更让人胆寒!他所有的贪念、所有的算计,在这突如其来的、层次极高的精神威慑面前,荡然无存!
“不好!踢到铁板了!这小子有诈!”
黑影心中骇然狂呼,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他甚至不敢确定刚才那感觉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无比真实!他二话不说,身形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弹,就要融入夜色遁走。
“什么人!”
屋内的苏宛白虽然未能清晰感知到林暮野那一闪而逝的威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窗外那陡然紊乱、并急速远遁的气息!她毫不犹豫,玉手一扬——
“咻!咻!咻!”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淬毒银针呈品字形,精准地射向黑影方才所在的方位以及其可能遁走的两条路线!
“呃!”
夜色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显然有人中了招。但那黑影轻功着实了得,在中针的瞬间,速度竟然再次爆发,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已翻过院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极其淡薄的血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真气波动。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间的柳知微和府内巡逻的护卫。
“怎么回事?”柳知微手持清心铃残片,瞬间出现在厢房门口,脸色凝重。玄诚道长和铁柱也闻声赶来。
苏宛白快步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棂和地面,捡回了一枚沾着些许黑血的银针,神色严肃:“有人潜入,意图不轨,被惊走了。身手很高,中了我的‘麻痹散’,但还是让他跑了。”
“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来撒野!”铁柱闻言大怒,铜棍一顿,就要带人去追。
“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玄诚道长拂尘一摆,拦住了他,目光扫过那枚带血的银针,又看向榻上依旧昏迷的林暮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修为高深,隐约捕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虽然无法确定具体来源,但必然与林暮野有关。
柳知微心思缜密,立刻想到了白日里父亲被邀去城主府,以及城中可能流传的谣言,沉声道:“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一些魑魅魍魉开始按捺不住了。今夜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她看向苏宛白和林暮野,语气带着歉意和担忧:“苏姑娘,此地已不安全。我立刻安排,将林公子转移到府中更隐蔽的密室休养。接下来,需加强戒备,恐怕不得安宁了。”
苏宛白点头,她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回到榻边,正准备查看林暮野的情况,却惊喜地发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初时还带着一丝刚从漫长黑暗中挣脱的迷茫与虚弱,但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深邃,只是在那深邃之下,似乎多了一分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淡金色光泽。
“暮野!你醒了!”苏宛白惊喜交加,连忙上前扶住他想要坐起的动作,“感觉怎么样?别乱动,你体内的情况还很糟糕。”
林暮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却异常平稳:“我……没事。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又看向围过来的众人,最后落在苏宛白带着关切和未褪尽警惕的脸上,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他虽昏迷,但对外界并非全无感知,尤其是那股针对他的恶意出现时,他体内那初步稳固的意志核心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反应。
“有人潜入,已被惊走。”柳知微言简意赅地解释,随即关切问道,“林公子,你感觉体内如何?”
林暮野闭上眼,仔细内视。那片曾经濒临彻底崩溃的内景天地,此刻虽然依旧满目疮痍,“茧”上裂痕遍布,但碧色与墨色的力量不再疯狂冲撞,而是如同两条疲惫的巨蟒,环绕着中央那点淡金色的意志核心,缓慢地、艰难地运转着,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暂时……无碍。”他睁开眼,给出了一个让众人稍微安心的答案,但他自己知道,这平衡何等脆弱,如同在刀尖上舞蹈,任何大的情绪波动或外力冲击,都可能再次引发灾难。而且,那种对力量更深层次的理解和那淡金色意志的雏形,他也无法细说。
“你昏迷期间,城中流言四起,皆因你昨夜之举和清心铃。”柳知微将外界情况快速说了一遍,“父亲已被赵莽请去城主府,至今未归。如今看来,各方势力都已将目光投向我柳家,投向你。”
林暮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本就心思缜密,早已料到守护柳家、展露异力必然会引来麻烦,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轻轻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静的分析,“如今之际,柳家已成众矢之的,退缩隐忍恐已无用。需得尽快弄清城中各方势力动向,尤其是城主府的态度。那潜入之人,虽未得手,但其背后指使,必须查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与决断,仿佛并未被自身的重伤和外界汹涌的暗流所动摇。
玄诚道长看着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林小友初醒,便能洞察局势,心思缜密,非常人也。只是你伤势未愈,切不可再妄动真气。”
“道长放心,我自有分寸。”林暮野点头,随即看向苏宛白和柳知微,“当务之急,是稳住我的伤势,并加强府中防御。那‘远魇’受创,短期内或不会大举来袭,但这些人心叵测,有时比妖魔更险。”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匆匆来报:“小姐,家主和青爷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前往前厅。
前厅中,柳明渊面色沉凝,柳青则站在他身后,眼神锐利如常,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凝重。
“父亲,情况如何?”柳知微连忙问道。
柳明渊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跟随进来的林暮野,见他苏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忧色覆盖:“赵莽言语间多有试探,旁敲侧击清心铃与暮野之事,虽表面说是为了共抗危局,但其用意难测。更麻烦的是,雷家、百草堂等几家,也或明或暗派人前来打听,甚至……提出了些过分的要求。”
“什么要求?”铁柱瓮声问道。
柳青冷声接口:“雷家想要借清心铃一观,美其名曰研究克制邪魔之法;百草堂则提出,愿以珍贵药材换取林兄弟,说是他们有秘法或可医治其‘异力反噬’之症。”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已不是简单的觊觎,而是近乎赤裸裸的强取豪夺!
林暮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问道:“柳伯父如何回应?”
柳明渊道:“我自然严词拒绝。只是,如此一来,恐怕已将他们彻底得罪。赵莽虽未明确表态,但态度暧昧,恐怕存了坐山观虎斗、甚至……渔翁得利的心思。”
局势,比想象的更为严峻。外有魔念虎视眈眈,内有群狼环伺,柳家与刚刚苏醒、伤势未愈的林暮野,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置身于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棋盘之上。
林暮野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情绪波动而略有涟漪的气机,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定格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既然避无可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便……迎战吧。”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