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勘罪殿执事架着林暮野，并非行走在美轮美奂的悬空廊道，而是踏入了一条幽深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是冰冷的、毫无修饰的岩石壁垒，壁上镶嵌着散发幽光的磷石，光线昏暗，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与巡天鉴主体区域的仙家气象格格不入。
越往下行，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就越发明显。这威压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强者，而是源于某种庞大、古老、仿佛与天地规则紧密相连的器物本身。林暮野体内虚弱的【混沌秩序源种】在这股威压下，旋转都变得滞涩起来，只能紧紧守护住核心，如同风中残烛，顽强不灭。
不知下降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顶端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旋转的、深邃的星云虚影，洒下清冷光辉。洞窟中央，是一座高达九丈、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铸造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物，不断汲取着从洞顶星云虚影中垂落的丝丝缕缕的奇异能量。
平台四周，矗立着九根粗大的青铜柱，柱身上缠绕着形态各异的龙形雕像，龙口大张，对准平台中心，仿佛随时会喷吐出毁灭性的力量。
这里，便是“溯源台”！仙宫用以追溯万物本源，理清力量根源的至高器物之一！其本身散发出的规则之力，就足以让寻常真仙为之色变。
此刻，溯源台周围，已经站立了数人。除了刚刚化作流光先一步抵达的冰璇仙子外，还有星衍真人，以及一位身着土黄色道袍、头发乱糟糟、不修边幅的老者。那老者正围着溯源台打转，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似的法器，嘴里念念有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对林暮野等人的到来恍若未闻。
“玄石长老，可以开始了吗？”冰璇仙子对那邋遢老者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被称为玄石长老的老者头也不抬，摆了摆手：“急什么急？这老伙计最近胃口刁得很，不多喂点‘星髓’，待会儿干活不利索，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闪烁着星辰光芒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洒在溯源台基座的几个凹槽里。
星衍真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被执事带过来的林暮野，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林暮野心中凛然。连星衍真人和冰璇仙子都对这位玄石长老如此态度，可见其地位特殊，恐怕是专门负责维护和操控溯源台的阵法大家。而“星髓”这等听起来就珍贵无比的东西，更是彰显了溯源台的不凡。
“小子，上去吧，站到台子中间那个圈里。”玄石长老终于忙活完，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林暮野身上转了一圈，闪过一丝讶异，“啧，有点意思，身子骨跟个破麻袋似的，里面倒是塞了点稀奇玩意儿。”
林暮野心中一紧，这老者眼光毒辣至极。他不敢怠慢，挣脱了执事的搀扶（虽然依旧虚弱，但倔强让他自己行走），一步步踏上那暗金色的台阶，走向溯源台的中心。
每踏上一层台阶，那股规则威压就增强一分，仿佛有无形的重担压在身上，要将他碾碎，将他体内所有的秘密都挤压出来。他咬紧牙关，调动起刚刚恢复的些许力气，全力维持着源种的稳定，同时将苏宛白赠予的“敛息佩”效果催发到极致。
终于，他站到了平台中心那个由更复杂的符文勾勒出的圆圈内。
刹那间，整个溯源台嗡鸣起来！平台表面所有流动的符文瞬间亮起，速度暴涨！九根青铜龙柱上的龙形雕像双眼骤然射出金光，锁定林暮野！洞顶的星云虚影旋转加速，垂落的光辉如同瀑布般灌注到平台之上！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霸道、直接、不容抗拒，瞬间穿透了林暮野的肉身，直达他的经脉、气海，乃至灵魂深处！这股力量并非探查，而是“追溯”！它要逆流而上，沿着林暮野力量运行的轨迹，直抵其最初的源头！
“呃！”
林暮野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仿佛被放在了一个无形的磨盘下，要被一寸寸地碾磨、分析。他清晰地“看”到，那股追溯之力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光蛇，钻入他体内，循着他平日修炼时那微弱气流的运行路径，朝着丹田气海处的【混沌秩序源种】汇聚而去！
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旦让这股力量触及源种，甚至触及紧贴胸口的“源初碎片”，那么一切都将暴露！仙宫绝不会容忍“禁忌”相关之物存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暮野福至心灵，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不能硬扛溯源台的力量，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他需要引导，需要伪装！
他想起了星衍真人带回他时，打入他体内的那道银光！那道属于巡天鉴秩序体系的力量！
虽然那道银光大部分已被源种同化吸收，但其气息残留，依旧与源种外围那淡金色的秩序之力有所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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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了！
林暮野意念高度集中，几乎是榨干了最后一丝心神之力，强行控制着【混沌秩序源种】，使其外围那层淡金色的秩序光芒微微亮起，并主动模拟、放大那道银光的气息！同时，他将源种核心的混沌色以及“源初碎片”的波动，死死地压制在最深处，用这层模拟出的、相对“纯净”的秩序金光包裹起来！
他这是在赌！赌溯源台对同属秩序体系的力量不会过度深究！赌仙宫更在意的是与“禁忌”直接相关的混沌与虚无！
“嗡——！”
溯源台的光芒更加炽烈，那无数条追溯的光蛇触碰到了那层被林暮野刻意引导、放大的淡金色秩序之光。
平台上空，由光芒交织，开始显现出模糊的景象与能量轨迹。
景象中，隐约可见苍云山脉的轮廓，可见林暮野日夜苦练的身影，可见他体内那微弱气流的生长……而能量的源头，最初是一片模糊，但随着追溯之力的深入，那淡金色的秩序之光在景象中越来越清晰，并隐隐与星衍真人那道银光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
“咦？”一直盯着溯源台变化的玄石长老发出了惊疑之声，“这力量……根基虽是凡俗武学，但其核心意蕴，竟带有一丝我巡天鉴‘巡天诀’的秩序真意？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怪哉，怪哉！小子，你从何处沾染的这等气息？”
星衍真人目光微凝，看向林暮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自然认出，那秩序之光与他打入林暮野体内的银光同源，只是被某种力量纯化、升华了。这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此子确有转化、承载秩序之力的潜质。
冰璇仙子冰冷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异色。溯源台显示的结果，与问心镜的模糊相互印证——此子力量确有异常，但与“禁忌”的直接关联被一层精纯的秩序之力隔开了。这层秩序之力，似乎……源于仙宫本身？
林暮野心中稍安，赌对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晚辈……不知。只是那日……星衍大人……银光入体后……便感觉……身体有了些……不同。”他巧妙地将原因引向了星衍真人，半真半假，令人难以分辨。
星衍真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此子确非凡俗，能承载并初步转化我之仙元，虽与‘禁忌’疑似牵连，但其本身，或可作为观察‘秩序’与‘禁忌’平衡之特例。”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林暮野强行压制核心秘密导致了内部力量失衡，又或许是溯源台的力量终究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他胸口的“源初碎片”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但一股超越凡俗理解、仿佛源自世界开辟之前的“虚无”道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悄然荡漾开来！
“嗯？！”
玄石长老、星衍真人、冰璇仙子几乎同时脸色一变！
溯源台上空那原本趋于稳定的景象猛地一阵扭曲、模糊，那淡金色的秩序之光背后，似乎有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阴影一闪而逝！
尽管林暮野立刻以全部意志力重新压制，源种也爆发出光芒稳定局面，但那瞬间泄露的一丝气息，足以引起顶尖强者的警觉！
“刚才那是什么？”玄石长老神色凝重，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
冰璇仙子看向林暮野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星衍真人眉头紧锁，似乎在重新评估。
溯源台的光芒缓缓平息，最终的追溯结果，定格在那层看似“纯净”的、带有巡天鉴秩序气息的淡金色光芒上，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瞬间的异常，绝非错觉。
林暮野的心沉到了谷底。终究，还是没能完全瞒过去吗？
玄石长老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了看星衍，又看了看冰璇，嘟囔道：“麻烦，真麻烦！这小子就是个烫手山芋！按照规矩，与‘禁忌’有染，宁杀错勿放过。但偏偏又沾了点咱们自家的秩序味儿，还可能是被动沾染……杀了吧，可惜了这点秩序种子；不杀吧，又怕是个祸害……”
冰璇仙子沉默片刻，清冷开口：“问心镜未能定论，溯源台亦存疑。按律，当押入‘镇渊塔’，暂行收监，待墨渊殿主与诸位长老共议后，再行定夺。”
镇渊塔！听名字就知是关押重犯之地。
星衍真人看了林暮野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可。”
两名执事再次上前。
林暮野心中一片冰凉，却也有一丝庆幸。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没有被当场格杀。镇渊塔，是新的绝境，还是……另一线生机？
就在他被带离溯源台，即将走出洞窟时，玄石长老的声音幽幽传来：“小子，镇渊塔那地方……嘿，自求多福吧。不过，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林暮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心中却将这意味深长的话语牢牢记住。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