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勘罪殿执事押解着林暮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地下洞窟,并未返回勘罪殿主殿,而是沿着一条更加偏僻、守卫更加森严的路径前行。这条路不再是悬空廊道,而是深嵌入山体内部的石质通道,两侧墙壁上不再是发光的磷石,而是换成了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灯盏,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宛如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陈年血污、以及某种能量衰败后产生的腐朽气息。每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厚重的、刻满封印符文的金属大门,门前必有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守卫肃立。他们看到执事手中的令牌,才默然无声地开启大门。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气氛越压抑,那股无形的、仿佛能侵蚀灵魂的沉重感也越发清晰。林暮野感觉自己的【混沌秩序源种】在这里运转得极其缓慢,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连思维都似乎变得迟滞起来。这里弥漫的力量,不仅仅是禁锢肉身,更针对能量与灵魂!
终于,在不知穿过了多少道门户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看不到顶部的黑暗空间。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巍峨得超乎想象的巨塔!
此塔通体呈暗沉的黑灰色,不知由何种材料铸成,表面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无数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刻痕,仿佛是历经了无穷岁月与无数冲击留下的疤痕。塔身极其粗壮,向上延伸,直接没入上方无尽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塔顶。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如同锁链般缠绕在塔身周围,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绝望的沉寂与镇压之力。
塔基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同样布满符文的黑色石台上。石台边缘,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以古老的仙文刻着三个大字——镇渊塔!
仅仅是看到这座塔,林暮野就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排斥。仿佛这座塔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以镇压和吞噬为乐的恐怖巨兽。玄石长老那句“自求多福”绝非虚言。
“止步!”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石台边缘,阴影蠕动,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穿着一身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袍,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神采,仿佛早已盲了。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守卫都要深沉、晦涩,如同这镇渊塔本身的一部分。
“枯木尊者,”一名执事恭敬地行礼,递上令牌和一枚玉简,“奉勘罪殿墨渊殿主及冰璇仙子、星衍真人之令,押送囚犯林暮野入塔,暂行收监,等候决议。”
被称为枯木尊者的佝偻老者,那灰白色的瞳孔似乎动了一下,扫过令牌和玉简,然后那“目光”落在了林暮野身上。
被那目光扫过的瞬间,林暮野浑身一僵,感觉仿佛有一道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意念扫遍全身,不仅看透了他的肉身状态,甚至触及了他那被重重封锁的灵魂深处。这枯木尊者的感知方式,与问心镜、溯源台都不同,更加直接,更加……死寂。
“嗯……灵魂有异,力量驳杂,秩序与混沌交织……还带着一丝……令人不喜的‘源’味……”枯木尊者沙哑地低语,如同梦呓,“进去吧,第九千七百层,丙字区,七号囚室。”
他伸出干枯得如同树枝的手指,对着镇渊塔底层一扇不起眼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黑色小门一点。
“吱呀——”
小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腐朽与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执事在后面推了林暮野一把。
林暮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迈步踏入了那扇小门。
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的刹那,身后的门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瞬间将他吞噬,唯有胸口那枚“源初碎片”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自身的存在。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坠落,又仿佛静止不动。周围是粘稠的、冰冷的黑暗,剥夺了视觉、听觉,甚至连时间感都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猛地一震,仿佛踏足了实地。
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光线依旧极其昏暗。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悠长、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之中。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同样由暗色金属打造的牢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被强大禁制覆盖的窥视孔。
这里的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呼吸一口都感到肺部刺痛。无处不在的镇压之力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入他的身体,试图瓦解他的力量,磨灭他的意志。他体内的源种几乎完全停止了旋转,只能维持着最基本的形态,死死守护着核心。敛息佩的效果在这里也大打折扣。
这里,就是镇渊塔内部!仙宫关押最危险、最禁忌存在的牢狱!
他按照枯木尊者所说,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走廊地面和墙壁都冰冷刺骨,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到了门上的编号,甲字区、乙字区……终于,他找到了丙字区。
丙字区的牢房似乎更加密集,门上的禁制光芒也更加复杂。他走到七号囚室门前,那门上的禁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波动,露出一个仅容他通过的缺口。
林暮野走了进去。
囚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除了一张冰冷的石床,别无他物。四壁和天花板、地面都刻满了强大的封印符文,时刻散发着压制之力。
然而,就在他踏入囚室的瞬间,一个阴冷、沙哑,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啧啧啧……又来了一个新鲜的小家伙。身上这味道……可真够复杂的。秩序的伪善,混沌的暴戾,还有那令人怀念又作呕的……‘起源’的余烬?小子,你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被关进这鬼地方来了?”
林暮野心中剧震!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在这连仙元都能镇压的镇渊塔内,竟然有人能直接进行神识传音?而且,对方一语道破了他身上力量的特质!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隔壁的六号囚室!
“谁?”林暮野凝聚起微弱的心神之力,尝试着在脑海中回应。他不敢轻易动用源种的力量,生怕引来更强烈的镇压。
“嘿嘿嘿……一个和你一样,被这该死的仙宫,被这虚伪的秩序所囚禁的可怜虫罢了。”那声音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嘲弄,“不过,小子,你有点特别。别人进来,都是死气沉沉,或者疯狂咆哮。你倒好,虽然虚弱,但灵魂深处那点秩序之火还没熄灭,甚至……还在本能地抵抗着这里的‘镇魂域场’?有趣,实在有趣!”
林暮野沉默不语,心中警惕到了极点。这未知的囚犯,眼光毒辣,绝非善类。
“别紧张,小家伙。”那声音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能有个说话的对象不容易。老夫被困于此……嗯,记不清多少年了,久到都快忘记阳光是什么味道了。看你初来乍到,提醒你一句,小心这里的‘噬魂风’,每日子时三刻会准时刮起,专噬神魂,扛不过去,就会变成一具空壳,成为这镇渊塔的养料。”
噬魂风?林暮野心中一凛。
“另外,”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身上那点微薄的秩序之力,在这里既是催命符,也可能……是一线生机。就看你怎么用了。好好体会吧,小子,这镇渊塔,可不仅仅是牢笼那么简单……”
话音落下,那声音便消失了,无论林暮野如何在心中呼唤,都不再回应。
囚室内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无处不在的镇压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林暮野走到石床边坐下,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刺骨寒意,脑海中思绪飞转。
镇渊塔的恐怖远超想象。神秘的枯木尊者,隔壁那能神识传音、一眼看穿他底细的未知囚犯,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噬魂风”……危机四伏。
但那人最后的话语,也让他捕捉到一丝关键信息——他体内的秩序之力,在这里可能有用?
他回想起玄石长老的话——“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难道,这绝境之中,真的隐藏着机遇?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不再抗拒那无处不在的镇压之力,而是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源于源种外围的淡金色秩序之光,去主动接触、感知这股力量。
一开始,秩序之光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被扑灭。但随着他心念转变,不再硬抗,而是尝试去“理解”、“适应”这股镇压之力的运行规律,那秩序之光竟然开始产生极其细微的、奇妙的共鸣与调整!
虽然依旧被压制,但似乎……不再像最初那般格格不入,那般痛苦了!
这发现让林暮野精神一振!
这镇渊塔的镇压之力,本质上也是一种极其强大、极其严苛的“秩序”!而他的【混沌秩序源种】,其核心之一,便是“秩序”!或许,他无法对抗,但可以尝试去适应,甚至……从中领悟些什么?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知中时——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呼啸声,陡然从塔外传来,穿透了厚厚的塔壁和重重禁制,直接作用在灵魂之上!
子时三刻到了!噬魂风!
林暮野猛地抬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阴风,无视了物理阻隔,瞬间充斥了整个囚室,直接吹向他的灵魂深处!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