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谷口林间，那股无形的、源自空间信道降临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山谷重归宁静，阳光依旧，微风依旧，空气中甚至因那“镇岳安灵符”的落下，多了一丝令人心旷神怡的、更加稳定平和的土灵之气。
然而，魏无羡和蓝忘机却无法再如之前那般，享受这份劫后馀生的、略带忐忑的安宁了。
凉亭骨架下，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立刻起身。
掌心相贴处，那枚“星河令”温凉依旧，古朴的纹路硌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们方才那番对话的重量。
“变量钥匙锁归墟之劫”魏无羡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背面的“枢”字，指腹传来微妙的、仿佛能吸走心神热度的凉意。“蓝湛，你说，这老道有几分真话？”
蓝忘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玉衡子消失的方向：“所言非虚，至少关于混沌源种、星陨波动、古墟墟魄与我等力量关联之事，与我们所历相符。‘枢’殿身份、阁主之命、乃至这枚星河令，亦非作伪。”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然，未尽之言，远多于已说之语。预言内容、‘变量’具体所指、天机阁真实目的、乃至合作之后我等的处境与责任皆语焉不详，留有馀地。”
“就是嘛，”魏无羡撇嘴，“听着好象挺尊重咱们，给好处，讲道理，实际上还是想把咱们和他们那什么‘归墟之劫’绑在一起。这‘客卿令’，说是保障，我看也象根拴着的线。”
他拿起令牌对着阳光看了看，令牌材质非金非玉，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星芒流转，煞是好看，却让人看不透。
“单向接收最高警示，一次求救机会条件听起来不错，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警示？发了警示是不是就意味着有大麻烦，咱们管还是不管？那一次求救，用了之后呢？是不是就彻底欠下大人情，以后更由不得自己了？”
他剖析得犀利，直指内核。
蓝忘机安静听着，等他一股脑说完，才缓缓道：“利弊参半，确需权衡。然其言有一句不假——‘变量’已成，身处旋涡。即便不接此令，不与其合作，混沌相关之危机，恐亦会接踵而至。”
他看向魏无羡，眼神清明，“与其被动应对，不如借此机会，获取更多信息，提升实力，看清前路。至于合作之界限”
他目光转冷，“你我自有底线。天机阁若越界，此令，亦可为弃。”
“有道理。”魏无羡将令牌在掌心抛了抛，又接住，“情报和一次保命机会，不要白不要。合作嘛，可以谈，但规矩得咱们自己定。至少，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当枪使，更不能让他们干涉咱们自己的事，尤其是这山谷。”
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眷恋与坚决，“这里是咱们的家，谁也别想打主意。”
“嗯。”蓝忘机点头，这亦是他的底线。
“那接下来三天，咱们就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跟这几位‘天上来的贵客’周旋了。”
魏无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首先，得把这令牌研究透彻，看看除了接收信息和求救，还有没有别的猫腻。其次，得想清楚咱们的底线是什么，能接受什么样的合作，绝对不能答应什么。最后”
他顿了顿，看向蓝忘机，“地底下那‘嗡嗡’声，还有玉衡子布的那个符，咱们也得盯着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蓝忘机也站起身：“先回竹舍，仔细查验令牌。地脉异动，可由‘清心共鸣阵’持续监控，若有变化，阵法会示警。”
两人回到竹舍，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魏无羡将星河令放在桌上，两人凑近了仔细观察。
令牌造型古朴，除了正面的星辰云纹和背面的“枢”字，再无其他明显纹路或机关。
触感温凉，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神识探入，仿佛泥牛入海，深不见底，显然被施加了极高明的禁制。
“试试灵力？”魏无羡提议。
蓝忘机摇头：“玉衡子未授使用法诀，贸然注入灵力，恐引发不可测反应，或触发内部自毁禁制。”
他仔细感受着令牌的气息，“此物炼制手法极高，与寻常法宝不同，更似某种规则契约的载体。”
“契约载体？”魏无羡挑眉，“你是说，接了这令牌，就等于默认了某种契约？比如，接收他们的信息，就等于同意在必要时‘守望相助’？”
“不无可能。”蓝忘机道，“然其未明言，便留了馀地。我等可暂不主动激发，仅作信物与被动接收之用。待弄清具体条款，再做定夺。”
也只能如此。
魏无羡将令牌小心收好，放入贴身的内袋。
“那就先放着。对了，蓝湛，你说玉衡子布的那个‘镇岳安灵符’，真的只是为了帮咱们稳定地气？我总觉得没那么好心。”
蓝忘机凝神感知了一下山谷的地气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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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符录的力量温和而稳定，确实在缓缓抚平昨日冲击带来的地脉躁动，加速山谷灵气的恢复与循环，并无任何攻击性或窥探性的气息。
“符录本身，确为安灵镇岳之效，手法正宗，品阶极高。”他缓缓道，“然其布设范围，复盖了整个山谷外围及部分地下浅层。
此举固然有助于稳定此地，却也等于在天机阁的感知中，为此地打下了一个清淅的‘标记’。日后山谷内地气任何异常波动，只要超过一定限度，恐都难逃其感应。”
“标记？监控？”魏无羡眼神一冷，“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说是帮忙，实则是画个圈，把咱们‘看’得更紧些。这老道，手段倒是含蓄。”
“意料之中。”蓝忘机神色平静，“天机阁既认定我等为‘变量’，又岂会完全放任？此举算是明谋，以示‘关注’，亦算一种隐晦的掌控。只要我等不主动做出过激或危害封印之举，此符便有益无害。”
他看向魏无羡，“关键在于，我等自身实力与阵法，能否确保真正的隐秘不被窥探。”
“咱们的‘忘羡同心阵’，经过昨夜联合镇压和今早的修复，应该没那么容易被看透内核吧？”魏无羡对自家阵法还是有信心的。
“阵眼内核与深层地脉连接处，有净尘兰调和及你我力量守护，应可屏蔽大部分探查。然地表活动与浅层灵气流转，恐难完全遮掩。”
蓝忘机分析道，“不过无妨，寻常活动，任其看去。关键所在，不令其知晓便可。”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未来三日与玉衡子周旋的策略，确定了几个内核原则：信息可以交换，但需对等；合作可以探讨，但需明确权责利，且以不违背本心、不危及自身与山谷为前提；天机阁若提出具体要求，需具体分析，不可盲目应承。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腹中传来饥饿感，提醒他们该用晚膳了。
两人简单煮了粥，就着所剩不多的腌菜吃了。
饭后，魏无羡提议去阵眼处再仔细检查一遍，尤其是看看那“镇岳安灵符”与自家阵法的结合处有无纰漏。
暮色渐浓，星河初现。
两人来到阵眼，净尘兰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清辉，如月下仙子。内核阵法平稳运行，与外围那新布的安灵符力量隐隐交融，确实使得山谷地气更加沉凝稳定。
魏无羡蹲在那株金色灵植旁。
转化阵的光罩依旧稳定，灵植在光罩内静静生长，无丝毫异状。
他凝神感知地底，那些低频的“嗡嗡”声似乎比白天更微弱了，几乎难以察觉，分布也依旧散乱。
“好象被那安灵符压下去一些？”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也正闭目感知，闻言睁开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息确更微弱，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其‘质’未变，甚至更‘沉’了。仿佛并非被压制，而是主动潜藏得更深，与地脉本身的流动结合得更紧密，更难分辨。”
这个判断让魏无羡心头一紧。“主动潜藏？这东西真有意识？”
若只是自然的地质异动，绝不会有如此反应。
“未必是完整意识，或为某种残存本能，抑或是受更深层存在影响。”蓝忘机沉声道，“玉衡子之符，镇的是地气表层的‘躁’，却未必能触及这深层的‘诡’。需加倍留意。”
正说着，魏无羡怀中的星河令，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淅的悸动。
不是发热，也不是鸣响，而是仿佛令牌本身的内核，轻轻“跳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一惊。
魏无羡立刻取出令牌。
只见令牌表面，那原本内敛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星辰云纹，此刻正流淌过一抹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流光，速度快如电闪，随即隐没，令牌恢复原状。
“这是什么意思？”魏无羡拿着令牌，翻来复去地看，“预警？可玉衡子没说这玩意儿会自己动啊！”
蓝忘机接过令牌，凝神感应。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令牌内部，有一缕极细微的、与地脉深处某种波动产生了共鸣！”他猛地抬头，看向脚下大地，“那深层的异动引动了令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脚下的大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脉动，也不是“星陨”冲击时的剧震，而是一种极其短促、轻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极深处，轻轻“顶”了地面一下。
震动转瞬即逝，山谷依旧平静。但魏无羡和蓝忘机的心，却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星河令的异动，与地底那隐藏更深的诡异波动，产生了联系。
这绝非巧合！
“快！检查阵法！尤其是监测深层波动的部分！”蓝忘机语速加快，率先将灵力注入阵眼。
魏无羡也立刻收敛心神，配合着将神识沉入“清心共鸣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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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反馈清淅地显示，就在方才那一瞬，地底深处，那些分散的低频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同步的增强！虽然增强幅度不大，且很快回落，但那种“同步”的感觉，极其诡异，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深处，同时眨了一下。
而增强的内核局域似乎隐隐指向山谷更东侧、靠近山壁的某处地下。
那里，并非混沌源种封印所在，也非灵植根系局域，而是一片相对“空白”的、之前未被重点关注的岩层。
“那里有什么？”魏无羡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发紧。
蓝忘机目光锐利如电，快速回忆着山谷的地形与地脉图。“那里下方，应是数条小型地脉的交汇支点，岩层结构复杂，曾有天然的小型溶洞，但早已被泥石填埋。”
他顿了顿，“玉衡子的‘镇岳安灵符’，有一处重要的节点，便设在那附近的地表。”
符录节点下方，隐藏着异常的同步波动是符录的力量刺激了地底的东西，还是地底的东西，在“观察”或“试探”这新来的、强大的外界力量？
星河令的悸动，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警告？是记录？还是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共鸣”或“吸引”？
夜色渐深，星光冷冽。
阵眼旁，两人并肩而立，手中的星河令温凉依旧，脚下的土地平静如常。
然而，无形的暗流，已在更深、更隐蔽的层面，悄然涌动。
玉衡子带来的“合作”与“保障”尚未厘清，地底潜藏的未知诡谲又添新疑。这片他们珍视的桃源，在各方目光与力量的交织下，正变得愈发波谲云诡，难以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