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隐约传来戚许准备早餐的细碎声响。陈晃顶着一头睡得炸开的乱毛,慢吞吞地从自己房间里挪出来。
他整个人像没上发条的玩具,脚步拖沓,眼皮耷拉着,眼底下挂着两抹淡淡的青黑。
经过游思铭和俞硕那扇紧闭的房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门缝底下溜了一眼。啥也看不见,但那扇门就跟根小刺似的,连着三天了,天天晚上都扎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撇了撇嘴,肩膀一垮,更没精神了,蔫头耷脑地往客厅沙发上一瘫,抓起个抱枕胡乱揉捏着,好像那抱枕跟他有仇。
“幺儿,醒啦?” 游思铭清亮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一点沙哑,从走廊那头传来。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来,后面跟着同样精神不错的俞硕。俞硕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欠——早啊小晃儿。”
陈晃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里揉捏抱枕的力道更大了。
游思铭脚步没停,径直进了厨房,声音带着笑意:“阿许哥,今天弄啥好吃的?香得我都饿了!” 俞硕也跟了进去,厨房里很快响起他们仨热络的说话声,夹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和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陈晃一个人窝在沙发里,那点欢声笑语像隔着层毛玻璃,闷闷地传进耳朵。他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神有点发直,心里头那点酸溜溜的小泡泡又开始咕嘟咕嘟往上冒。
昨晚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脑子里全是思铭哥抱着枕头溜进俞硕房间的画面,还有那句“阿硕怕黑,我陪陪他”。怕黑?阿硕?陈晃心里的小人儿直撇嘴,阿硕胆子大得能半夜看恐怖片不带眨眼的,骗谁呢!
“小晃儿,过来吃饭了!” 陶稚元的声音像个小喇叭,脆生生地响起。方一鸣也端着盘子招呼:“就是,赶紧的,阿许哥的爱心早餐凉了就没灵魂了!”
陈晃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脚步蹭到餐桌边。长条形的餐桌,戚许坐在主位,陶稚元和方一鸣挤在一边,游思铭和俞硕很自然地坐在了另一边。留给陈晃的,是俞硕旁边那个位置。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点刺耳的声响。
今天的早餐是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烤得酥脆的吐司和热牛奶。戚许的手艺一向没得挑。陶稚元夹起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哇,阿许哥,这溏心煎得绝了!蛋黄流出来跟金子似的!”
“好吃就多吃点,” 戚许笑着,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陈晃面前的盘子。
陈晃正拿着叉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戳着自己盘子里那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好好的溏心蛋黄被他戳得稀烂,黄澄澄的蛋液混着凝固的蛋白糊成一团,惨不忍睹,活像个被捣毁的马蜂窝。他戳得专心致志,仿佛跟这个蛋有深仇大恨,对陶稚元的赞美和方一鸣讲的笑话充耳不闻。
游思铭端着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陈晃盘子里的“惨状”,又看看自家幺弟那低垂的、写满了“别惹我”的毛茸茸脑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几天小家伙的别扭劲儿他是看在眼里的,话少了,黏人的时候也少了,整个人像蒙了层灰扑扑的罩子。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和,带着点哄小孩的腔调:
“小丸子,” 他习惯性地叫着陈晃的小名,“昨晚睡得好不好?看你好像没太有精神。”
陈晃戳蛋的动作猛地一顿,叉子尖在瓷盘上刮出“吱”的一声锐响。他头埋得更低了,含糊地嘟囔:“……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俞硕没心没肺地插嘴,嘴里还塞着吐司,腮帮子鼓鼓囊囊,“思铭哥问你话呢,幺儿。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揉陈晃那头乱毛。
就在俞硕的手快要碰到陈晃头发的前一秒,陈晃猛地一偏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硬生生躲开了。那只揉空了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桌上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过来。
陶稚元和方一鸣交换了一个“有情况”的眼神。戚许端起牛奶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游思铭心里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倾向陈晃这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和:“幺儿,跟哥说,是不是心里头有事儿?谁惹我们小丸子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总不能是哥哥们惹你了吧?”
这一句,像根针,轻轻戳破了陈晃心里那个已经胀得快要爆炸的醋泡。
陈晃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点红红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他憋了几天的话,混着那股自己都理不清的酸涩劲儿,冲口而出,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控诉:
“就是你们!”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游思铭,目光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最终气鼓鼓地落在自己那盘稀巴烂的煎蛋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都连着好几天跟阿硕睡了!你以前……以前都是先看看我的!”
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那控诉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噗——咳咳咳咳!” 俞硕刚喝进嘴的一大口牛奶,一点没浪费,全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脸都涨红了。
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陈晃,咳喘着大笑出声:“咳……哈哈哈……陈晃!你……咳咳……你醋缸成精啊你?!就……就为这?!”
【还是抱着我们小丸子睡舒服】
陶稚元和方一鸣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陶稚元笑的直拍桌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的妈呀!小晃!你哈哈哈哈你这醋吃的也太清新脱俗了吧!”
方一鸣也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陈晃“哎呦喂,我说幺儿这几天怎么跟个小闷葫芦似的,原来根儿在这儿呢!哈哈哈”
一片哄笑中,戚许淡定的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的擦掉溅到自己面前桌面上的一滴牛奶星子。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了然的笑意,轻轻落在陈晃那张又羞又窘、红的快滴血的小脸上,语气平静的补上关键一刀:
“嗯,早看出来了。就差拿支笔在脑门儿上写‘思铭哥是我的’了。”
这话精准的戳中了陈晃此刻最隐秘又最直白的心思,他“噌”的一下,整张脸连同脖子根瞬间红透,像只煮熟的大虾。他羞的无地自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个被他戳烂的煎蛋盘子里,嘴里发出懊恼又窘迫的呜咽“阿许哥!哎呀你们!”
游思铭看着幺弟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这次没容陈晃躲闪,温热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稳稳地落在陈晃的后颈上,轻轻捏了捏那块紧绷的皮肉。
“哎哟喂,我得傻幺儿。”游思铭的声音里是满满的笑意和纵容,还带着点哭笑不得,“我就说,这两天不对劲,就为这啊?还憋了好几天?小醋坛子打翻了也不吱声?”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陈晃的耳朵,压低了声音,热气拂过陈晃红透的耳廓,带着点促狭的亲昵:
“阿硕睡觉什么德行你不知道?跟八爪鱼似的,被子抢的那叫一个凶,还打小呼噜!硌得慌!哪比得上抱着我们小丸子舒服?软乎乎的,又暖和又老实,跟抱个小暖炉似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刚止住笑的俞硕听个一字不漏。
“思铭哥!”俞硕立刻不干了,佯装受伤的捂住胸口,“你这偏心也偏的太明目张胆了吧!我哪有抢被子?哪有打呼噜?你这是污蔑!严重损害我在幺儿心中高大威猛的形象!”他嘴上嚷嚷着,脸上却全是看好戏的促狭笑容,冲陈晃挤眉弄眼。
陈晃被游思铭揉着后颈,又被他在耳边这么一哄,那股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和酸涩,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泄了大半。
耳朵被游思铭说话的热气熏得痒痒的,后颈那只手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舒服的他绷紧的脊背都不自觉的放松了一点。
游思铭那句“抱着我们小丸子舒服”像一小勺温热的蜜糖,甜丝丝的淌进心窝里。虽然脸还是烫的要命,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的往上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之前那股弥漫全身的低气压,肉眼可见的消散了。
“行了行了,”游思铭笑着,手上加了点劲,把陈晃低垂的脑袋轻轻扳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小醋包,气消了没?今晚哥回来睡,行不行?你思铭哥牌人形抱枕,独家供应,保证不跑单。”他故意说的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宠溺的光。
陈晃终于抬起眼皮,飞快的瞟了游思铭一眼。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哄好了的满足和亮晶晶的期待。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啧啧啧,”俞硕在对面看的直摇头,故意拖长了调子,酸溜溜的说,“思铭哥,你这心都偏到太平洋了。唉,幺儿吃醋了得哄,阿硕受伤了就没人心疼呗?”
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拿起一片吐司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冲着陈晃挑眉一笑,那笑容狡黠又明亮,“不过嘛幺儿,下次想吃醋提前跟哥打声招呼,哥给你腾地方!或者”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眨眨眼,“下次我俩一起睡?让思铭哥也尝尝醋是啥味儿的?”
“阿硕哥!”陈晃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腾”的又烧了上来,抓起手边一个软绵绵的餐包就朝俞硕丢过去。
餐包在空中划出一道软趴趴的弧线,被俞硕笑嘻嘻的轻松接住。
“谢了幺儿!正好我还想吃一个!”俞硕得意洋洋的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你!”陈晃气结,可看着俞硕那副欠揍又阳光灿烂的样子,再看看旁边游思铭满含笑意、纵容的看着他的眼神,那点被调侃的羞恼也维持不下去了。
他“噗嗤”一声自己也笑了出来,像拨云见日,连日笼罩的阴霾彻底散尽,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明朗。
“好了好了,快吃饭!”游思铭笑着拍拍他的背,把牛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再不会真凉透了,阿许哥该心疼他的心血了。”
“就是就是,”戚许笑着接话,给陈晃盘子里又夹了一个完好的溏心蛋,“幺儿,这个给你,别再戳了。”
陶稚元和方一鸣还在旁边嘻嘻哈哈,餐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充满了食物香气和少年人肆无忌惮的笑闹声。陈晃端起牛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
他舔掉嘴角的奶渍,感觉心里也像被这温热的牛奶熨贴过,暖洋洋、甜丝丝的。
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的洒满了餐桌。陈晃偷偷瞄了一眼身旁正和俞硕斗嘴的游思铭,对方似乎有所感受,也侧过头,冲他眨了下眼,唇角弯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
陈晃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盘子里的新煎蛋,只是那藏不住的笑意,像阳光下的泡泡,咕嘟咕嘟的从心底冒出来,亮晶晶的映在眼睛里。他夹起煎蛋,啊呜一大口,嗯,溏心流出来,果然像陶稚元说的,像金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