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林原便来到小林村口，在这边，林虎已经准备好牛车等待许久。
把牛车缰绳递给林原，林虎意有所指开口道：“林原，这次入城，一定要好好的，仔细找齐我们的货物，质量绝对不能差！哪怕耗费的时间多些也无所谓，嗯……入冬前回来就成。”
林原微微一怔。
眼下虽是秋末，但距离真正入冬尚有半月有馀。
这分明是给了他一段宽裕的时日。
再想起昨日林虎突然的提议，以及他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神色……林原心头蓦地一热。
虎叔他，恐怕早已察觉了什么，却仍愿替他遮掩，甚至为他铺好了这段避开的退路。
想到此处，林原不禁心下一暖，他握紧缰绳望向林虎，语气感激：“多谢虎叔。这趟我一定把货物办妥，分毫不差地带回来。”
“货物倒是其次，”林虎闻言却哈哈一笑，拍了拍林原的肩膀：“你林虎叔更想到半个月后你小子安然无恙，以及……”
停顿了一下，林虎把脸凑到林原耳边，神情调侃：“跟叔说实话……你跟那姑娘，到哪一步了？”
“啊这……”林原耳根一热，一时语塞，他视线不由自主往牛车旁的空地瞧去，林虎叔看不见，但他可是知道，惜霜姑娘正贴着敛息符跟着他身后呢！
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议论，这让林原该如何回答？
“哈哈，小伙子害臊了，行了行了，你虎叔不问就是。”林虎还以为是林原害羞了，他停下了逼问，转身指向村口的道路：
“快些出发吧，该动身了。”
“好，林虎叔。”
牛车缓缓驶离村庄，老牛哞哞的低鸣声中，小林村渐渐消失在晨雾之后。
身侧忽有清淡兰香拂来，林原转头，便对上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眸。
李惜霜不知何时已轻轻坐在他身旁的草垛上，鸭子坐的姿势让她显得格外乖巧，两人之间不过一尺之距。她吐息轻柔，气息近得几乎可闻。
林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惜霜姑娘，沿这条大路走，约莫三日便能到青木城。我们在那儿避些日子，应当能躲过本家的搜寻。”
李惜霜却轻声开口，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体内的剑意……已消磨大半。最多十日，便能重新掌控灵力了。”
“……是吗。”林原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缰绳，压下心头倏然泛起的那缕怅然，“那便恭喜惜霜姑娘了。不知伤势痊愈之后，你有何打算？”
李惜霜眸光微微一暗。
“先去找我师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她既执意要我性命，在我逃后又苦苦追寻……不如我亲自去见她，做个了断。”
历经这半月生死边缘的休养与思索，她终究还是决定直面自己的本心。
林原心头一紧，见她神色黯然，忙转开话头：“那……了结之后呢？惜霜姑娘之后打算去哪儿？”
他问得小心，声音里却藏着一丝细微的期盼。
“之后，我打算离开。”
“为何要离开？”林原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焦急。
李惜霜静静看着他，唇瓣轻启：“我虽……想留下。但若了结之后，活下来的是我，我师父必定会亲自出宗，来寻我这个‘逆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果断：“若不早些离开苍岚宗地界，恐怕……”
“原来是这样……”林原心头那点隐约的忐忑，因为这个解释稍稍安定。
他还想说什么，却撞进她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
“林原道友，”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转寰的认真，“你救我多次，恩情太重，我……不想再连累你。”
她移开视线望向道路前方渐起的晨光，故作语气平静道：
“等到了青木城，待我灵力恢复……我们便在那分开吧。”
“……”
随着李惜霜话语落下，大路上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牛蹄不断向前的哒哒声。
林原转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驾驶牛车，内心却平静不下来。
“惜霜姑娘乃是为了不拖累我才离开，若我也是筑基真人的话……”
他终究还是太弱了。
【几位师父看出了弟子的异样，商量一阵后，皆准备出声安慰。】
【长青功温声道：吾徒，仙路漫漫，儿女情长终是途中风景。若真有缘，互为扶持，共赴大道，方能在漫漫长生路上重逢。】
【霞山语气沉凝：吾徒，世间诸事，强者方有决择之权。勤修不辍，才是根本。】
【坚山诀肃然喝止：专注道心，勿为外念所扰！】
几位师父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长青功师父劝他看的长远，霞山师父让他尽快强大起来，坚山决师父则让林原莫要被杂念困扰。
几位师父虽话语不同，却都是出于好意，只为让林原快速恢复过来。
而林原也没有姑负几位师父的期待，他很快便恢复过来，在心内躬敬回复几位师父：
“多谢几位师父的告诫，弟子知道了，定当加倍修炼，尽早强大起来！”
扫去内心阴霾后，林原再度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模样。
接下来的两日，牛车沿着大路不紧不慢地前行。
然而，越是接近青木城，林原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清淅。
路上的修行者，未免太多了些。
天空中，各式飞梭、法器拖拽着流光呼啸而过，毫无遮掩之意，仅仅半日，便有数百道身影破空而去，划开秋日澄澈的天幕。
而地面之上，更是形色各异。
有手持乌木禅杖、步履沉缓的灰袍僧人，每走一步，脚下似有微光漾开。
有浑身裹在黑袍中的枯瘦老者，兜帽低垂，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更有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孩童，独自蹦跳着走在路旁，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可那双眼睛扫过路人时，却空洞得令人心头发寒。
方才，更有一位格外扎眼的姑娘骑着头小毛驴，晃晃悠悠超了过去。
她一身水红短衫配鹅黄撒脚裤，露出一截白淅纤细的小腿，赤足悬在驴腹侧，脚踝上系着一串细金铃铛，随着毛驴的步子丁铃轻响。
手里竟还握着一根挂着胡萝卜的钓竿，悠哉悠哉地悬在驴头前头。
经过林原的牛车时，她侧过头来，一双狡黠灵动的眸子在林原脸上转了转，下巴微微抬起，唇角翘起一点得意的弧度，仿佛超了一架牛车是什么了不得的胜绩。
随后铃音渐远，那抹鲜艳的身影渐渐融进前方的人流里。
待那姑娘走远，林原与身旁经过伪装、以粗布头巾遮去大半面容的李惜霜对视一眼。两人目中俱是凝重。
“如此多的散修齐聚青木城……”李惜霜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除了霞山深处那味筑基丹的主药，绝无其他可能。”
林原握紧缰绳，望向远方已然浮现轮廓的城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木城……怕是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