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自家的府邸，林业初踏上林书言唤出的飞梭，在林家这条街道上穿行片刻后，他们落在了这条街道的尽头，林家筑基，林闻道所居住的府邸。
跟着林书言的步伐，两人在进入府邸中后，走入一条向下的甬道，两边墙壁夜明珠的照耀下，他们一路向下，直到来到一间密室门口。
才一临近，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随着密室门被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放在聚灵阵上几乎堆成小山一般的灵石，林家三成以上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那些灵石正不断被聚灵阵吸收掉内部蕴含的灵气，下半的大部分灵石，已经失去光泽，化作一块块无用的废石。
而在灵石堆的旁边，安置着一张白玉床榻，榻上竟生长着一棵不足一丈高的碧绿树木。
这颗树木长得奇特，树干下方无数的根须垂落，扎根入聚灵阵纹中，几乎与阵纹融为一体，不断吸纳灵气来蕴养自身。
树干之上，树皮颜色深沉，显得枯败，病态，若是仔细看去，能看到一张闭目的老者脸庞，沉静中透着几分诡谲。
来到此地的两人，却对此习以为常，他们走到灵石堆前，对着白玉床上的那张面孔叩拜，林书言恭声开口：
“老祖宗，我把业初他带来了。”
随着林书言话语落下，几息后，树木开始细微颤动，在两人的注视下，树上的那张面孔缓缓睁开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浑浊，昏黄的眼眸。
这眼眸视线落在林业初身上，凝视些许后，树干上的嘴巴缓缓张开，苍老，疲惫的声音在密室内响起：
“业初，你召集林家子弟来到青木城的事情，我听说了，燃烧丹……配合聚灵阵……说罢……为何要如此做？还有谁参与其中？”
林业初闻言，身体猛地一震，将前额重重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复杂神色，声音却显得坚定：
“老祖宗……是子孙不肖，罪该万死！”
“牺牲一部分族人，只为保全林家基业——此乃下下之策，但业初……实在别无他法！”
“为保我林家数百年根基不灭，纵然从此万劫不复、背负千古骂名，我林业初……也心甘情愿！”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
“这一切皆由我策划推动……所有罪责，自当由我一人承担！”
“只求老祖宗明鉴……业初所做种种，归根到底……亦是为了林家！”
“……”
树干上的面容沉默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跪在眼前的两人，目光深处翻涌的，并非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悲凉的、沉甸甸的失望。
那失望如此之深，仿佛积压了数百年的光阴，终于在此刻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林家……何以沦落至此？”
“唉……业初啊。”林闻道的声音更疲惫了，象风中残烛：
“你可知，我为何甘愿走这枯荣之道，日夜承受身化树木、灵气蚀骨之苦，却仍不敢就此坐化离去？”
他凝视着林业初，缓缓道：
“因为师父教导过我，凡身怀林家血脉者，不论有无灵根，皆是林家子弟，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可你……似乎并不这么想。”
那声音里，渐渐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带这些子弟来，究竟是为保全‘林家’，还是保全你们那几位族老划出来的——所谓‘本家’？！”
林业初面皮剧烈一抖，却仍咬牙硬撑解释：
“老祖宗明察！孙儿此心，天地可鉴！那些人确为林家血脉，可我们本家……不也一样是林家血脉？！况且，服丹之人事后我已许下重诺！准入执法队，赐丹药功法，他们……”
“够了！”
筑基期的威压轰然爆发，如山崩海啸般当头压下！
林业初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重重摁在地上，连身下石板都咔嚓裂开细纹。
“林业初！”林闻道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如雷霆炸响：
“你真以为我不知……你们几人这些年做的那些龌龊事？！任人唯亲，排挤异己，多少本家之外的林姓子弟纵有天赋，也被你们联手堵死在仙途门外！你那些子孙，当真就比他们强么？我看——未必！”
“我林家数百年未出第三位筑基，你们……扪心自问，在其中‘功不可没’！”
“你们……咳咳、咳咳咳……！”
怒极之下，他周身灵气骤然紊乱，树干肉眼可见地加速枯萎！
枯黄的叶片簌簌飘落，那张面容上的皮肉迅速干瘪塌陷，甚至连一丝将死之人才有的灰败死气，都隐隐浮现出来。
“老祖宗！老祖宗息怒！！”
地上二人顿时慌作一团，林业初以头抢地，叩得砰砰作响：
“是孙儿错了！万望老祖宗保重金身！您……您此刻绝不能有事啊！距金霞果成熟只剩三月，林家不能没有您坐镇！！”
“……”
树干剧烈晃动，灵光忽明忽灭。
良久，终究是缓缓稳了下来。
林闻道听着那话，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深深的倦怠——当真不如就此散去，一了百了。
可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是啊……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要等到金霞果落定之后。
“呵……”他在心底无声自嘲，满是悲凉情绪：“纵使林家真能再出一位筑基……又有何用？那人绝不会出自你们‘本家’，更绝不会……愿留在这已从根里朽烂的林家。”
他缓缓重新睁眼，看向仍伏于地、不敢抬头的林业初。
所有怒气、悲愤、失望，在这一刻仿佛都燃尽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下不为例。”
“——滚吧。”
……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密室重归死寂。
林闻道缓缓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厚重的石顶，望向了渺远不可及的虚空，几百年前青木城刚创建的那一刻。
“师父……”
他喃喃低语，那声音轻得如同落叶触地。
“自您赐我‘林’姓而起，我守这家……已三百馀年了。”
“弟子无能……未管好它。”
“可如今……我真的……很累了。”
幽幽的叹息在密室里缓缓荡开，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