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女子笑魇如花,一步步向前走来,却衬得林原眼底的警剔愈发深沉。
“你究竟是谁?站住!”
白骨上人猛地跨前,青灰色的手掌直抓顾蒹葭脖颈……却在即将触到的那一刻,骤然僵在原地。
一只驴蹄,轻轻点在了白骨上人背上。
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触,林原便发现自己与傀儡之间的阵纹联系、神识附着,竟在瞬间被彻底抹除。任凭他如何催动,阴傀仍旧纹丝不动。
这怎么可能?!
这时,那头黑驴咧开嘴,发出带着戏谑的人声:“嘿嘿,小子,你这傀儡炼得可还差点火候啊,阵纹粗浅,神识脆弱,就凭这,也配近少主的身?”
黑驴竟能口吐人言!
林原心中一凛,顿时明白眼前这黑驴绝非寻常妖兽,实力深不可测。
他再连退数步,目光扫过蹄子仍搭在傀儡身上的黑毛,又盯住面前含笑不语的顾蒹葭,声音冰冷:
“这已经是你们第三次找上我了。霞山中那两次暂且不提,如今竟连小林村人的记忆都敢篡改,强占我的屋子……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视线落在顾蒹葭脸上:
“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未过门的未婚妻。”
话音未落,坚山诀悄然运转,玄黄色的护身气障自林原周身浮现。
与此同时,他手中绿芒骤亮!
院内菜圃中的紫花、箩卜,院墙外的杂草、矮树,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拽动,疯狂生长,不过几次呼吸之间,绿意已成杀阵,枝蔓如蛇,蓄势待发。
然而顾蒹葭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身后那片在青木诀下面目全非的菜圃,轻轻撇嘴:
“真可惜……这些花可是我费了好大工夫从山里寻来的,就这么被你糟塌了。”
她仿佛全然看不见那些对准自己的、充满杀意的植物,只淡淡吩咐:“黑毛,收拾一下。”
“得令,少主!也该让这小子清醒清醒了。”
黑毛闻言,踏在地上的蹄子轻轻一叩。
林原瞳孔骤缩……在他的注视下,他释放出的灵气竟被一股无形之力从中截断,所有疯狂生长的植物瞬间停滞,继而,更让他惊骇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扭曲变形的枝叶、膨胀异化的根茎,竟如时光倒流一般,迅速收缩、还原,重新变回原本的模样。
小院恢复了原貌,紫花依旧在风中轻摇,箩卜叶舒展如初,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唯有林原僵在原地,背脊发寒。
“这只黑驴不仅能轻易压制我的傀儡……竟连青木诀催生的变化都能逆转……”
“且到了现在,面前这自称“顾蒹葭”的女子,一点手段都没有施展,仅仅是靠那只黑驴,便已经无视我大部分的手段。”
林原如今说是手段尽出也不为过,青木诀被压制,炼傀经控制的傀儡被切断联系,坚山诀虽然全力运转不曾停下,但此地离霞山却有一小段距离,无法得到霞山师父的助力……
若是在别的地方遭遇如此强敌,他早已抽身远遁,绝不纠缠。
可这里是小林村。
要他抛下全村人独自逃生……他做不到。
林原脑海中急速思考:
“面前一人一驴,几次三番想要接近我,一定抱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身上或许有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但从他们没有直接动手,只是用小林村人来威胁我的情况来看。
只能先看看她们到底是什么目的了……”
无奈之下,林原只得先收起眼中的杀意,保持着警剔看向顾蒹葭:
“我想,你们该说说自己的目的了。”
见林原收回杀意,愿意和她们交谈,顾蒹葭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
“这还差不多,身为“丈夫”,怎么能对自己的妻子动杀意呢?”
“别提那个词!”林原皱眉打断:“你骗得了小林村人,但骗不了我,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身上获取什么,直说便是,我唯独有一个要求,在那之前,先让小林村人恢复正常!”
“那可不成。”顾蒹葭轻笑摇头,眼里掠过一抹顽色,
“我的‘夫君’呀,我又没伤他们性命,不过添了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罢了,比起我那些魔门同行,已算极温柔啦。”
“不过是因为我对你们尚有价值。”
“哎呀,话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她忽而背起手,踮脚轻跃至林原跟前,两人面庞相距不过一尺,气息可闻。
顾蒹葭瞧见他眼中绷紧的警剔,感知到他因自己靠近而骤然僵硬的肩臂。
林原则看见这寒冬里仍着淡紫水袖裙的姑娘,正微微偏头打量自己,眸中似有好奇流转,又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四目相对数息,顾蒹葭忽然眉眼弯弯:
“生得倒是不错……阴阳魔门里那些修采补之术的,想必会极喜欢你。”
话音一转,她捏起粉拳,脸上竟真浮起一层鲜明的占有欲,
“不过别怕,既是我顾蒹葭瞧上的,便轮不到旁人伸手。”
神情倏然又恢复平静,她张口似要切入正题。
却蓦地顿住,耳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黑毛,回栏,把阴傀收好。”
“是,少主!”黑毛蹄尖一点,白骨上人瞬间消失,它旋即耷拉下脑袋,步子拖沓,晃晃悠悠踱回兽栏,还“贴心”地抬蹄合上了木门,俨然一头再寻常不过的农家毛驴。
顾蒹葭则忽然上前,极其自然地挽住林原的手臂,不容抗拒地带着他僵硬的身子转向一侧,朝缓步走来的老人甜甜一笑:
“有根爷爷,您怎么来啦?”
林有根拄着杖,笑呵呵走近,林原喉头微动,尚未出声,一缕细如蚊蚋的传音已钻入耳中:
“若不想让他担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当明白吧?”
林原嘴角一抿,藏于衣袖下的拳头握紧,却又不得不顺着顾蒹葭的拉扯走上前去,和林有根打了声招呼。
“有根村长,我回来了。”
“哈哈,好哇,林原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也省得我日夜担心了。”
望着老人慈和的笑容,林原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顾蒹葭至少说对了一点,他是真的不愿让有根爷爷担心。
半刻钟后,林原背靠主卧土墙,看着顾蒹葭堂而皇之地斜倚在自己床榻上,与林有根聊得热络,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
她笑语盈盈,三两句话便逗得老人眉开眼笑,连连称好。
“蒹葭啊,以后有你照顾林原,我这老头子可就放心喽。”林有根感慨着,忽又话锋一转,眼中透着期待,“你们打算何时成婚?我这把年纪了,就盼着能抱上孙子呢。”
顾蒹葭闻言,在林有根注视下轻轻垂下头,颊边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绯红。她悄悄抬眼瞥向林原,声如蚊蚋:“这件事……全听林哥哥的。”
“也是,也是。”林有根笑呵呵地转过头,对着林原掰起手指算起来,“林原啊,这些日子我可没少翻黄历,既然你回来了,下个月初八就不错,十二也好,二十也宜嫁娶……”
“村长——”林原露出一脸头疼的神色:“我和她的事情,就不用您操心了,这个我会自己解决的。
不如你先行回去,等我和她商量好了和你说?”
“好好好,那得早点商量好啊……我这个老头子,可活不了多久了……”
“哪能,村长你绝对长命百岁!”
一番连哄带劝,总算送走了林有根。掩上院门回过身时,顾蒹葭已慵懒地躺在他的床上,单手支颐,拖长了语调:
“如何呀,我亲爱的‘夫君’?方才在老人家面前,我演得可还象样?催起婚来了~”
她忽而眨眨眼,露出几分俏皮的花痴神情:
“要不……我们假戏真做?哎呀,我方才仔细瞧了瞧,好象还真有几分喜欢你呢~”
林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直说吧……究竟要怎样,你才肯让小林村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