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霞果成熟于黄昏，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飞越茫茫林海，掠过起伏山丘，林闻道已带着林家残存的众人回到了青木城中。
他们落在了林闻道府邸内一处小院内。
落地后，林知节抱着林梧桐冰冷的尸身，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这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一旁的林书言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虽被林闻道以灵力祛除了顾蒹葭功法的影响，但他此时的内心，已经被绝望填满。
此次行动，不仅他们六位族老死去四位，年轻的执法者一代更是直接接近死绝，林家筑基虽然出手，但他心知肚明，这次出手过后，老祖便要坐化。
与两位族老绝望的表情不同，林闻道依旧面色平静
他顶着林候那副年轻的躯壳，缓缓抬眼望去……昔日气派的亭台楼阁，如今满目疮痍。
珍奇的花木被连根掘走，铺地的玉石砖块被撬得七零八落，值钱的陈设早已不见踪影，只馀下抢劫过后的狼借与空旷。
府邸里静得可怕，除了他们，再无人迹，就连那些先前被他救下、带回来的林家年轻子弟，此刻也不知所踪，或许早已在惊惶中逃离了这座城。
林闻道的目光扫过这一切，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数十名劫后馀生、面带茫然与疲惫的执法者。
“你们，”他的声音通过林候的嗓音发出，带着与面容不符的沉稳，“先到院外等侯吧。”
执法者们退出院落后，林闻道这才将视线投向那两个失魂落魄的族老，他平静开口：
“书言，知节，如今金霞果争夺失败，你们以后打算如何？”
“老祖……”林书言抬头，老泪纵横道：“如今我林家该去往何处，还望老祖告知……”
林闻道看向林知节：“那知节你呢？你如何想？”
“我……”林知节表情悲怆，却已经在路上想好了以后，他沉默些许后开口：
“老祖，自此之后，我林家必定要离开青木城，我打算带着剩下的林家弟子隐姓埋名，自此之后，就当林家不复存在……”
林家有筑基真人存在的时候确实十分风光，但也因此干了不少豪取抢夺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们拳头大当然没人敢反对，但到了如今……
虎落平阳，若是还不走，只怕要不了多久，他们的头骨就要被挂在青木城门上，步了几位族老后尘。
听到林知节的回答，林闻道微不可查地颔首：“那以后，就由你来做林家的家主，不过相比较于归隐，我这边还有一个选择。”
“苍岚宗的庆云真人在早年曾经欠我一个人情，你们若是想的话，可以去投靠庆云真人，有他的庇佑，你们也算没有后顾之忧。”
说到这里，林闻道看向林知节：“说起来……此次前来帮助我林家的历练弟子，其中一位，便是庆云真人的女儿，另一位是他的高徒，她们现在何处？”
“……”
在林闻道面前，两位族老听到“尚有去处”时，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却在听到“苍岚宗历练弟子”几个字后，脸色骤然变得古怪至极，仿佛生生咽下了一只苍蝇。
见二人默然不语，面上只馀下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惶然，林闻道眉头微蹙：
“可是出了什么意外？直言便是……只要那两位弟子性命无虞，庆云真人看在我的薄面上，当不会过于计较。”
“……”
“什么？！”林闻道的声音陡然拔高：“失踪了一个？！还已经失踪了大半年？！”
听闻庆云真人的高徒竟已失联如此之久，饶是林闻道几百年的阅历，此刻也感觉心肺都要气炸了。
他嘴角抽搐着，望向眼前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族老，内心甚至翻涌起一掌将他们拍死的情绪！
“你们可知道……”林闻道面色愤怒地痛斥道：“那可是我为林家，为你们这些人苦心预留的最后一条退路！结果你们竟任由庆云真人的高徒下落不明，还隐瞒不报？！”
“你们……还真是林家的好“族老”啊！！”
林闻道仰天长叹，不断下压自己的愤怒情绪，沉默许久之后，他这才低下头来，只是望向两位族老的眼神，带着根本无法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罢了……我早该预料到的，以你们的脑子，金霞果的消息都能泄露出去，又有什么是不能搞砸的？”林闻道再长叹一声，看向一旁的林知节：
“林家的未来，就按你说的来办吧，我在其他地方，还留下过一些资源，地点是……”
把地点告知给两位族老，无视他们面上的愧疚，他转过身，缓步朝小院外走去：
“你们在天色亮起之前，便带着所剩之人离开吧，自此之后，你们不再是林家人，林家……亡了！”
望着老祖渐行渐远的背影，林知节忍不住向前一步，低声问道：“老祖……那您呢？您将去往何处？”
“我？”林闻道驻足回望，眉宇间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意如冰雪初融，带着百年重担终于卸下的通透，他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淅却又渺远：
“来时本无物，归去亦从容。”
浮生若梦百年争，
执掌风云庇后生。
今朝卸却千钧担，
心驾云鹤入太清。
“百年大梦，今朝该醒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
那道承载着林家数百年沧桑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缓缓淡去，终与苍茫暮色融为一体。
——
不知过了多久，林闻道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青木城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
巷中青石板缝隙里蔓着湿苔，墙头野草在晚风中轻曳，他静立其间，眸中渐渐浮现一片悠远的追忆。
几百年前，林家第一位筑基，就是当时还是小村庄的此地，找到当时在溪流中光着屁股和伙伴嬉戏的他。
回望过去，当初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哈哈，小子，我观你颇有修仙资质，不若做我弟子如何？”
“我才不要，”溪流中的小胖子瞪着滴溜溜的眼睛，断然拒绝：
“我要留在这里陪我娘，我还答应了要取大丫为妻子！我听说过的，只要修仙就要去到很远的地方，再也看不到爹娘了，所以我不要！”
“哈哈哈，倒是个孝顺的孩子，”白发的老者闻言哈哈大笑，他掐指一算，又俯下身来，摸了摸小胖子的脑袋：
“那若是我就在此地留下，不往他处去，你可愿做我弟子？”
“唔……”小胖子咬着手指，面露尤豫，“当你的弟子……有什么好处吗？”
“当我弟子，每日可多食一块饴糖。”老者笑吟吟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糖块。
“好！那我当！”小胖子眼睛一亮，答应得斩钉截铁。
巷中的风，轻轻拂过林闻道的衣袂。
数百年白云苍狗，师父早已仙逝，故人皆成黄土，连当年清澈的溪流也已改道。
他在巷中缓缓盘膝坐下，周身开始逸散出淡淡的、萤火般的翠色光点，如春末纷飞的柳絮，温柔地消融在夜色里。
仰首望去，天边流云舒卷，宛如旧日时光静静流淌。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融进晚风：
“师父……当年应承您的，弟子都已做到了。”
“如今……”
最后一点绿芒自他指尖升起，飘向深渺夜空。
“弟子来寻您了。”
……
许久之后，一阵夜风穿巷而过，拂动墙边一株新生的、不及人高的小树。
枝叶簌簌轻响间，一件空荡的青灰色衣袍，静静挂在枝头，随风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