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山外围，夜色已深。
李惜霜独自立在一处小山高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从此地远眺，数十里外小林村的轮廓在修士的感知中依稀可见，林原那座小院的一角，也静静落在视野边缘。
她已经在这里伫立良久。
自从亲手了结师妹云红叶之后，那份对师父的愧疚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便是想来见一见林原。
可一路行至此处，她却迟疑了。
“若是我前往小林村面见林原道友的踪迹，被不久后即将抵达的师父寻到，那么小林村……”
这是李惜霜绝对不愿意看见的事实，所以哪怕此刻的她万分想要再见林原，那一步也迟迟没有迈出。
“我已经被林原道友照顾了许多，不能再连累他了。”
月色清冷，映得她侧脸如白玉雕成，唯有眸光深处荡着浅浅的波澜，她只是远远望着，望着林原院中那一点灯火，仿佛这样便能汲取些许暖意。
数月未见，那小院变了许多，新垦的菜圃里开满淡紫色的花，兽栏扩大了，晾架上也添了陌生衣物的影子。
一切都在说着主人生活的痕迹，却又透着些许陌生的气息。
直到那扇主卧的门被推开，李惜霜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房内走出来的不是她所想的身影。
那是一名紫裙女子，慵懒地伸着腰，行至花丛边信手摘下一朵，置于鼻尖轻嗅。
随后她在院中悠悠踱步，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甚至有意无意般，朝山这边投来一眼——尽管相隔数十里，李惜霜却觉得那道目光仿佛穿透夜色，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紫裙女子转身，又走进了那间主卧。
那间屋子……明明数月之前，她还曾与林原并肩共枕，听他说起山野趣事。
“……”
李惜霜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底某处象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先前的眷恋与不舍，竟在瞬间烧成一股无名火。
山风忽然变得刺骨，刮过肌肤时带来清淅的寒意。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可那一刹那，她竟想不顾一切冲下山去，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
“明明是我先……”
话未出口，便被她自己咬碎在唇间，深吸一口气，怒意渐渐凉却，化作一片空茫的释然。
“我终究……是要离开的，这样也好，就这样吧……”
无声地叹了口气，怀着复杂的心情，李惜霜最后望了一眼林原的小屋，毅然决然地转身准备离去，但就在这时。
“惜霜姑娘！”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李惜霜偏头望去，林原踩着飞梭落在她身前，脸上满是喜色。
“惜霜姑娘，一别数月……”林原快步走近，语气温润，“你可还安好？你师妹之事……”
“我已经亲手将其杀死，”李惜霜语气平淡道：“林原道友，看你刚刚来的方向，你也参加了金霞果的争夺？”
“自然，”林原没有否认，虽然觉得面前的姑娘此时有些怪怪的，但毕竟别了好几个月，有些变化也正常。
他看着李惜霜的模样，此时的她站在月色下，清丽的脸庞更显冷淡，就好似临凡的仙子，那双如湖水般的眼眸望来，让林原心脏漏跳一瞬。
“惜霜姑娘，既然你师妹的事情已经解决，那么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你会去往何处？”
“我接下来……”李惜霜沉默些许，突然转身望向北方的天际道：
“林原道友，你知道吗……”
“自我小时候记事开始，我便生活在一座破旧的道观中了，那里有一位很好的老道人收留了我，只是可惜，在我五岁那年，他便已逝去，独留我一人。”
“在那之后，我艰难地过了数月，在某一天，我的师父庆云真人路过此地，发现了在道观内的我，见我骨骼惊奇，便收我做了徒弟……”
“抱歉，我不知惜霜姑娘你还有这种过去。”
“无碍……早已过去了，”李惜霜微微摇头，后又道：“其实在我被庆云真人收为徒弟前的数月，我在道观内的一个开裂的塑象体内，发现了一门功法。
当时的我还不认识多少字，所以只记下了短短几句，但即便如此，便已然能够让我进行卜卦，占卜吉凶，寻求答案。”
“如半年前青木城内，我就是靠那几句法诀，发现了和林原道友你有缘的事物。”
“短短几句口诀便有这种能力，”林原惊叹：“惜霜姑娘，看来就算没有庆云真人路过，你也还是能踏上修行道路，而那功法，就是你的仙缘。”
“仙缘……是啊。”
李惜霜转过脸来，朝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却淡得象是月下浮烟：“那才是我真正的仙缘。
此次与师妹断因果前，我又回了一趟道观。时隔多年，观宇倾颓，神象半埋荒草……而我从中，得到了一部完整功法。”
月色下，李惜霜一字一句吐露：“那门功法叫做《上清观天图录》，是一门能够直抵元婴的完整功法……”
“什么？！完整的，直抵元婴的功法？”听到李惜霜的话语，林原面露震惊之色，原以为他得到拜师系统便足够强大，没想到李惜霜从小便得到了逆天的机缘。
“这难道就是天生的气运之子？”
内心闪过这个想法，李惜霜接着道：
“修了这门功法后，我脑海中还浮现了一些信息，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生活的此地，也只是茫茫无尽海上一孤岛罢了……
真正的修士圣地，乃是从此地往北数百万里之距的九州之地，我这门功法也是自九州之中的北斗州传承下来。”
“而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也正是北斗州，”李惜霜看着林原，眼眸中流露出些许不舍，最后又很快淡去，她心中叹道：
“我不能留下…若是拖累林原道友……”
然后她脑海中浮现顾蒹葭的身形，嘴角不免露出些许苦涩：“再说他已有新的……”
这边，林原听完李惜霜所说的话语，面露思索：“这倒是验证了那妖女所说的话，我所处的地方，乃是无尽海内的一孤岛，镜岛……”
“惜霜姑娘马上便要离去了……”
林原突然抬起头来，看向李惜霜道：“他日若我有缘抵达北斗州，定去寻惜霜姑娘。那时，我们再煮酒共话，可好？”
李惜霜心尖一颤，一丝窃喜悄然蔓延，可她立刻压下，面色平静道：：
“不必了。北斗州与此地相隔无尽沧海，纵使道友日后道途通达，也该好生陪伴……身边之道侣才是。”
“陪伴自己的道侣？”林原闻言有些疑惑，看向李惜霜时发现，此时的她虽然面色不变，却好似有些委屈？
“惜霜姑娘说笑了，我生活至今，并无道侣，若说一定要有的话……”
林原的视线落在李惜霜脸上，她此时却偏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林原道友，你骗我，若是没有的话，此刻你院中的姑娘又是谁？几个月不到……莫非你还能再从山中捡到新的姑娘？”
“我院中的姑娘……”林原面露古怪之色，看着别过头去的李惜霜，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吧，说来话长……”
半刻钟后……
“你是说，那位名叫顾蒹葭的妖女，乃是从九州之地赶来的，她以诡异的功法控制小林村的人，威胁逼迫林原道友你和她合作，甚至占据了你的住处？”
“虽然我知道有些扯淡……”林原表情认真：“但惜霜姑娘，不管你信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我相信！”李惜霜却很快点了点头：“我相信林原道友你没骗我，我能感觉到的，至于那位妖女……”
说到此处，李惜霜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杀意：“林原道友，你能把她引入这霞山之内否？我也许有办法把她斩杀！”
“若非怕我师父循着踪迹去到小林村内，我此刻便……”
“不用了，”林原突然走上前，一把握住李惜霜的手掌，在她有些慌乱的神色中：
“惜霜姑娘，你也说了，筑基真人很快到来，你不该在此地浪费时间了，关于那位妖女，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原坚定的眼神把李惜霜的担忧压下：“惜霜姑娘，我更想看到的，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够再次相遇，到那个时候，我希望……”
略一尤豫，林原心知这一别便不知何年何月，于是望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坦然道：
“到重逢的那一日，我希望惜霜姑娘，你能成为我的道侣！”
“道、道侣……”
月色下，李惜霜的面容刹那便红透了，听着林原语气中的认真，她羞怯低头，但最终，她缓缓抬起头来：
“如果我真的逃过师父的追杀，林原道友你有朝一日能够在北斗州出现，到那个时候。”
李惜霜抽出手来，把一缕头发捋到耳后，露出发红的耳垂：“如果到那个时候……我愿意……成为林原道友你的道……道侣。”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原突然轻笑一声，伸出一根弯曲的手指：
“惜霜姑娘，在我这边，作出约定有一个习俗，那便是拉钩，这样哪怕过了一百年，一千年，这个约定也不会作废。”
“所以，我们拉钩如何？”
“恩……”
两根手指，一修长一纤巧，轻轻勾在一起，良久，才缓缓分开。
直至李惜霜离开后，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她身上的体香，林原静静伫原地很久，目光渐渐坚定下来。
“仙路漫漫……终会再见的。”
“霞山师父，还请帮我抹去惜霜姑娘霞山内的所有踪迹……”
不久后，霞山内传来一阵狂风，把残馀的香味吹散，就连林原身上的也不例外，他们刚刚站立的土石，也缓缓沉入地底。
做完这一切后，林原这才转身离去。
等他回到小院中的时候，出乎林原意料的是，顾蒹葭此时还未入眠，她靠在窗边，神情慵懒，弄着手心中的发丝。
林原往隔壁房间走去，顾蒹葭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既然这么不舍得你的那位小情人？为什么不把她留下？”
林原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个八卦了？”
说完，林原径直走入房内。
“啧，好奇也不行吗？”
顾蒹葭斜倚窗框，指间绕着一缕长发，仰首望向夜空，乌云层层叠叠，只露出弯弯一角明月。
她轻轻咂了咂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低声喃喃：
“看起来真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