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脚下,在阎峭那越发不善的赤目逼视下,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哆哆嗦嗦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了自己的法器。
那是一杆白骨拼接而成的长幡,甫一出现,便有低哑凄厉的哀嚎声隐隐传出,周遭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韩锋握着骨幡的手有些不稳,在阎峭一声“你他娘属乌龟的?给老子快点!”的怒斥后,才慌忙催动法力。
呜——!
幡面抖动,黑雾涌出,化作一男一女两道面容扭曲、哀泣不止的伥鬼虚影。
“去……去地底下,找、找修士的尸骸……”韩锋颤声下令。
“……”
一阵沉默后,伥鬼哀嚎着化作一缕黑烟,缓缓沉入前方的地底,直到这时,韩锋才转过身来看向阎峭,面色讨好道:
“老大,我的伥鬼已经去找了,只需要等待一会儿就好。”
阎峭闻言微微颌首,却又指着小山顶部:“不错,让你的伥鬼慢慢忙活,我们去那山顶看看。”
“山——山顶?!”
韩锋回过头去,阎峭所指,乃是当初金霞果成熟的山顶,然而此时,山顶之处除却光秃秃外,还有数个幽深的大洞,也不知是哪位前辈所打出来的。
“咕噜……”咽下一口唾沫,韩锋刚想开口,阎峭一双红眼瞪来。
“莫非你不想去?”
“那……哪敢啊老大!我们这就去,这就去好吧!”
迫于阎峭淫威,韩锋也只能挪动自己颤斗的步伐,朝着小山顶部而去。
阎峭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眼神微微闪铄,掠过一丝与那暴躁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审视的幽光:
“看来,顺着记忆引导,确实能让阵法达到最大程度的以假乱真……”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山脚下,抬头看向光秃秃小山的洞内,尽管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那幽深的洞口,还是让韩锋看的一阵发毛。
此时他内心不免哀嚎:“怎么就被这凶残的家伙抓住了?还被迫成为他的探路先锋……”
“还等什么,给我上去!”阎峭的大手再度拍落肩膀,韩锋叹了口气,几个起落间便来到山洞的洞口,他没有注意到。
在看到他上去后,阎峭露出的那一抹诡异微笑:
“不错,第十四次实验目前还没有出差错”
颤颤巍巍的往洞内望去,好在,意料之外的事情并未发生,这让韩锋不免松了口气,他很快走出洞口,对着山下道:
“阎峭老大,这洞内并无其他东西,那位前辈许是走了,我们……”
韩锋的语气滞住了,只因他往下俯视,原先站有阎峭的位置此时已经没了人影,这也就罢了,但阎峭没了,却多了数十位身穿黑袍的“修士?”
“这些是……”
还未等韩锋反应过来,他眼前的景色便变幻了模样,山洞不见了,阎峭不见了,他突然出现在一处森林之中,山脚下那数十位黑袍修士正围住他,有几道火符被掷出。
韩锋连忙挥动手中骨幡,黑雾咆哮对上迎面而来的火符,然而令韩锋惊讶的是,火焰一触即溃,黑雾安然穿过火焰在空中消散。
他耳边,似乎传来一阵模糊而冷静的低语:“看来在幻阵中,受术者依然能依据本能做出反抗,即便这反抗基于错误的感知……终究还有遐疵么?”
韩锋还未听清,周遭景象再次剧变!
密林褪去,他赫然站在一个熟悉的、宁静的小村庄中央。
村中的男女老幼,原本或劳作或闲谈,此刻却齐刷刷地转过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们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僵硬的、一模一样的笑容。
“韩锋仙人……您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头颅,猛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嘴角的诡笑却愈发扩大。
紧接着,他们以绝非人类的诡异姿态,手脚并用地朝他猛扑过来!
“啊——!”韩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万状。手中的白骨幡“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不可能!我明明把你们都杀了!把你们的魂都炼进幡里了!你们不可能还活着!绝不可能!”
一老者舌头露出数尺,耷拉在胸口,他幽幽出声:“韩锋仙人,我们怎么能忘?所以……我们来找你了,你这忘恩负义之人!”
一男子半张脸溃烂,半张脸化作白骨,大声咆哮:“当时你被散修追赶此地,重伤垂死,我们好心收留于你,为你疗伤,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我们都杀了!都杀了啊!!”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韩锋捂住脑袋,原地蹲下,全然忘记了自己修士的身份。
“韩锋大哥,”地面上突地冒出一张少年的脸,十六七岁样貌,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只是此时他瞳孔漆黑,有血泪流下:
“韩锋大哥,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找到河边的你,我好后悔让你进入村子,你把我杀死的时候……我好痛苦,我好痛苦啊!”
一双白骨手从土地中探出,猛地刺入韩锋胸膛:“韩锋大哥,你也来陪我们吧!陪着我们!!”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韩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最后一丝理智在此刻彻底崩断。
然后,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
他发现自己正瘫坐在一个冰凉的山洞空地上,不远处是一汪冒着袅袅寒气的深潭。
而他的周围,数十个身着黑袍、面无表情的“人”,正站在特定的方位上。
他们身上,一道道繁复的阵纹正闪铄着规律的微光,随着灵气的持续灌注,周围的空气又开始泛起熟悉的涟漪……
他恍惚间,似乎又要被拖回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村庄幻境。只是这一次,耳边那朦胧的声音稍微清淅了些:
“……依托受术者强烈情绪记忆构建的幻阵,真实感确实极强,但看来,‘剂量’不能太大。
恐惧超过承受极限,反而可能刺激神魂产生剧烈挣扎,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瞬挣脱,也是阵法不够完美的证明……”
寒潭旁,林原做出以下结论,把这些记录在玉简之内,随后他抬起头,看向被身着黑袍傀儡包围的韩锋,面露冷笑:
“为炼一杆邪幡,便视人命如草芥,屠尽两村无辜,如今你所经历的,不过是你罪孽的倒影,是你……应得的报应。”
随后,林原给傀儡下达了指令:“第十五次幻阵实验激活,本次惊吓强度下调三成,以维持其濒临崩溃却无法解脱的状态为最佳阈值,不然……”
林原的目光转向山洞另一侧阴影处,那里,零零散散地倒伏着好几具早已失去生息的躯体,其中一具格外魁悟,赫然是“阎峭”的模样。
三天前,林原在种有金霞果的小山附近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这两人。
将他们“请”至这寒潭之后,他们的记忆与感知,便永远停留在了踏入此地的前一刻。
包括这两人在内,这些被林原从霞山各处“找”来、经过简单确认皆属恶贯满盈之徒的散修,都成了他测试新阵法的“材料”。
有的死于阵法本身的杀伐,有的则是在幻境中挣脱片刻,被守候在侧的林原亲手了结。
如今,他已将手头能布置的几种阵法大致试遍,其中效果最令他满意,也最让他深思的,正是此刻施加于韩锋身上的这种幻阵。
“亦真亦假,如梦似幻,倒有点象是顾蒹葭那妖女的手段了。”林原心中暗忖。
这么想着,看向正面露恐惧的韩锋,林原嘴角浮现一丝淡漠的弧度:
“讽刺的是,这些屠戮他人时眼都不眨的凶徒,轮到自身面临恐惧与‘报应’时,哭喊哀求的模样,倒也是一个比一个……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