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厢房内,熏香馀韵未散,林原起身,不卑不亢地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厢房之外。
秦岳看了看面色平静的表姐,又望了望在座的林崖与尹画屏,脸上闪过一抹挣扎,随即一咬牙,对着管灵均匆匆一揖:“表姐,我……我去送送林原兄!”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追了出去。
房门轻掩,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直到秦岳的脚步声远去,管灵均才慵懒地倚回椅中,指尖轻抚着白瓷杯沿,眼波流转,落在对面端坐的林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调笑:
“林崖道友,你这位于此偶遇的‘同姓之友’,志向倒是令人意外。非但拒绝了你我抛出的橄榄枝,竟还打算孤身参与一年后的浑水……呵,这份心气,了不得呢。”
林崖端坐如松,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不过是一位尚未看清形势的道友罢了。
待一年后,四方云动,为筑基丹而来的强手如过江之鲫,他自会明白,独木难支的道理。”
“哦?林崖道友真是这般想的?”管灵均拖长了语调,丹眸微眯,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窗外流泻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
“可我……倒是与道友所见略异呢,不知为何,总觉得一年之后,这位林原道友,或许真能给你我,带来些许惊喜也未可知。”
“再多的惊喜,若无实力支撑,终是镜花水月。”林崖语气转冷,斩钉截铁,“一年之后,榜首之位,必是在下囊中之物。”
言罢,他霍然起身,对着管灵均抱拳一礼:“管灵均道友,今日暂且别过,林某先行一步。”
不出几日,三位真人齐聚、灵藕将熟、更有筑基丹为赏的消息便会正式公告流云城,届时必是全城震动,风起云涌。
在这之前,他必须抓紧时间,先行拜访城中大小帮派、拉拢那些有望争取的散修好手!每一步,都是为了那不容有失的筑基大业!
看着林崖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一直安静旁观的尹画屏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凑近管灵均,小声道:
“灵均姐姐,林崖师兄这肯定是去抢人啦!咱们不去吗?去晚了,那些有点能耐的,说不定都被他笼络走了哦。”
“不急。”管灵均红唇微勾,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气定神闲:
“早在踏入这明月楼之前,我已令随行的族人分头去拜会城中那几个说得上话的帮派首脑了,林崖道友他……终究是迟了一步。”
“啊!原来如此!”尹画屏恍然大悟,包子脸上满是钦佩,“怪不得姐姐刚才那般稳坐钓鱼台,还有心思夸那林原呢!你是在故意拖住林崖师兄,为你的人争取时间呀!”
管灵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林原离去的方向,眸色微深:“不过,关于他的那一句,我倒真有几分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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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外,长街灯火阑珊,夜风微凉。
“林原兄!林原兄!请留步!”
林原闻声止步,回身望去,只见秦岳正从楼内快步追出,气息微喘地跑到他面前。
“秦岳兄?”林原面露疑惑,“我已婉拒令表姐与林崖道友的邀约,你我之间并无芥蒂,何须专程追来?莫非……是受你表姐之托,再做说客?”
“不不不!林原道友千万别误会!”秦岳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歉然和诚恳:
“我追来,只是想亲自向道友道个歉,今日之事,怪我事先未能与你言明表姐她们的来意和背景,平白让你陷入这般……这般树敌的境地,实在对不住。”
“道歉?”林原看着秦岳那认真又带着几分局促的模样,不禁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岳兄,你多虑了。我与他们之间,谈不上什么隔阂,只不过是日后泽中相见,是友是敌,各凭本事,如此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反倒是我,今日要多谢秦岳兄。
若非你引我入这明月楼,我岂能得见如此精彩的舞乐,又岂能提前获悉这般重要的消息?该说感谢的是我。”
“那……林原道友,你真没生气?”秦岳仔细瞧着林原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没有!”林原朗声一笑:“秦岳兄,你我仍是朋友。日后若有机会,再把酒言欢。今日天色不早,就此别过吧。”
说罢,他对秦岳拱手一礼,转身迈入长街熙攘的人流之中,青衫背影很快与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秦岳站在明月楼辉煌的灯影下,望着林原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也转身折返楼内。
菱角街,林原租下的小院内,明明夜色已深,却有一道人影悄悄从房内走出,她缓步来到小院之内,时不时侧耳倾听另一间房内的动静。
在确定另一间房内的人酣睡正深后,她这才小心的来到院内一个角落,一块有些凸起的地砖上。
再小心翼翼看了眼周围,这人影撬开地砖,在月色照耀下,露出下方的事物,赫然是一个白瓷的丹药瓶。
看到瓷瓶的瞬间,王妤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甘泉。
她做贼似的飞快抬头扫视一圈,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颤斗着,将那冰凉的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她拔开以蜜蜡封住的软木塞,将瓶口凑近鼻端,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奇异的丹香钻入鼻腔,并不馥郁,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甜腥气。
可王妤的脸上却瞬间浮现出一种近乎迷醉的、病态的满足红晕,连眼神都涣散了一瞬,仿佛这气味是什么续命仙丹,能涤净她所有的痛苦与衰颓。
良久,她才从这种恍惚中清醒,眼神重新聚焦,却变得更加急迫。她小心翼翼地将瓷瓶倾斜,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表面萦绕着几缕不祥灰气的丹丸滚入她苍白的手心。
她看着这颗丹药,喉咙滚动,眼中闪过决绝与渴望交织的光芒,仰起头,就要将丹药送入口中。
“王妤姑娘。”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王妤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她脸上那病态的红晕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缓缓转过头去,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院落中央,一袭青衫,背对着清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正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手中的瓷瓶。
“可以告诉我吗,”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明明身体状况已经如此之差,为何还要吞服这类……分明在损耗根基、折损寿元的虎狼之丹?”
“林、林仙长……您……您回来了……”
王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调。她下意识地将握着丹药的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慌忙将瓷瓶塞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这个其实是……大哥看我近日精神不济,特意……特意新买的补身丹药,据说……据说效果很好,所以我……我才想着夜里服用,怕白日打扰仙长清静……”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漏洞百出。
“够了。”
林原缓步上前,一张肃然的脸显露在王妤面前:
“如果你再说这等拙劣的谎言,我不介意把你兄妹二人赶到流云城外去,你自知活不了多久了自然无所谓,但你大哥……还有你二哥,你也不想看到他们出事吧?”
“这……”王妤闻言手心一颤,丹药咕噜噜的就滚落在地,她的视线也随着丹药落地,在林原的注视下,她脸上露出强烈的挣扎之色。
许久之后。
一声极其沙哑、干涩,仿佛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在小院死寂的空气中响起:
“林仙长……求求您……别赶走大哥……我说……我说便是了……”
泪水,终于从她死灰般的眼框中,大颗大颗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