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浮云泽码头,水脉的第一波狂暴还未退却,众修士集体蓄势待发的那一刻,浮云泽中心处,一只丈长、长须发白的老泥鳅浮在水面之上,他也已经准备完毕。
在他身前,房屋大小的螃蟹精,马匹那么大的虾精,以及一只几丈长的乌鱼从水面下浮起,它们各自从嘴中吐出数十根用水球包裹的千节灵藕,落入老泥鳅身前。
螃蟹精钳子开合,率先开口:“白须大王,这已经是我们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的全部了,不如白须大王您再等等,这样一来,度过雷劫的概率也能提高些许。”
“是呀是呀,”虾精摆动着尾巴,语气有些尖细:“大王,您就再等一等吧,我们已经派遣所有的水族去搜寻灵藕了,一定还能够弄到更多。”
乌鱼从水底浮起,好似一块岛礁,它声音沉闷:“大王,雷劫之事不容小觑,那是我们水族最难过的一道坎,光这些灵藕……不够。”
几只水妖陈述着一个事实,老泥鳅闻言,脸上浮现人性化的欣慰,他亲自点化的这几只虾将蟹将虽然智慧不高,但好在对他忠心,愿意为他们的老大王去做许多事情。
虾将蟹将所说的,他又如何能够不知?若是允许,老泥鳅自然想准备万全再去渡劫,只是……
墨色天穹下,白须水君忽地转头,目光越过数十里翻腾的泽面,落在了一叶孤舟之上。
舟上共四人,三名老者闭目盘坐,气韵沉凝。
另一中年人作船夫打扮,手持长桨,缓缓划水。
若在平日浮云泽上,此景再寻常不过。
然而此刻水脉正狂,怒涛卷天,莫说寻常修士,便是半步筑基也难以在此立足。
可那小舟四周,水面竟平滑如镜,任外界波涛如何咆哮,竟连一丝涟漪也漫不进舟旁三丈。
只因为舟中那三位静坐的老者,皆为筑基真人!
区区风浪,何足扰其清静?!
白须水君的视线与其中一人遥遥一触,随即收回。
他望向仍候在不远处的几名手下,终究低低一叹:
“都退下吧,躲远些。”
声音里带着久经风浪的疲惫,却又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否则……真怕你们成了水煮鱼、红焖虾,还有清蒸蟹。”
“可是大王……”蟹将还想再劝,却被虾将用长须扯着往水下拖去:“走吧,大王既已决断,我等留在此处反成拖累,不如再去寻些千节灵藕,待事后为大王调理复原。”
一旁的乌鱼精默然凝视了老龙王片刻,也转身沉入深水之中。
待手下尽皆离去,白须水君的目光方落回身前堆积如山的灵藕上。他不再迟疑,巨口一张,数十根千节灵藕凌空飞起,尽数没入口中。
紧接着,一滴由暖玉封存的金色血珠自储物袋内缓缓浮出。
老泥鳅略一凝视,暖玉应声而碎。
那滴金血才一显露空气,便骤然颤动,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弥漫开来,隐有蛟龙长吟之声透出,令人心魂俱震。
“数百年前机缘所得的一滴蛟龙真血……”白须水君眸中金芒流转,声如沉雷,“今日,便以你为引,助我蜕凡化龙!”
话音未落,他已将那滴金血吞入腹中,仰首发出一声撼动泽国的长啸!
筑基中期的磅礴气势再无遮掩,冲天而起。体内千节灵藕的浑厚灵力与蛟龙真血的霸道龙元被疯狂炼化,如同怒潮般冲刷融入他那泥鳅本源之躯。
“吼——!!”
方圆数里泽面轰然炸裂,数十丈高的怒涛向四面八方狂涌奔袭。
天穹之下,白须水君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自丈馀长短节节暴涨,转眼化作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巨物。
他猛然张开深渊般的巨口,一颗灰色的珠子吐出。
在老泥鳅的控制下,灰色珠子猛地裂开,顿时,一颗洁白如玉、光华流转的妖丹浮现。
妖丹显露的那一刹,光华照耀天际,老泥鳅望向头顶层层叠叠的乌云,在他的灵识中,乌云层内,有莫大的威势开始汇聚。
那是对妄图进化的妖降下的历练,那是——它的雷劫!
……
数十里外的小舟上,身着赤红道袍的老者抬头,见远天雷光渐聚,隆隆之声隐约传来,不由微微一笑,对船夫温言道:
“老周,有劳将船再撑远些。那条老泥鳅的雷劫,我等还是莫要沾染为妙。”
船夫不语,只手中长桨一荡。小舟便在狂涛环伺中平稳调转方向,朝着与白须水君相反之处悠悠行去。
待船渐远,红袍老者——陶寿真人丁居易方回身看向另两位同修,拱手道:“稍后围剿那老泥鳅,便仰仗二位了。”
一旁,苍岚宗长老丛云真人崔景山徐徐睁目。
他须发苍苍,双目却锐如剑光,云纹道袍整洁如新,膝边横着一柄古朴灵剑。闻言只微微颔首,声如金玉相击:
“自然,区区泥鳅,妄图一步登天,觊觎金丹大道……师弟放心,今日必为苍岚除此心腹之患。”
另一侧,头戴斗笠、手持青竹钓竿的岁翁真人管泊,乐呵呵接话:
“在这八百里浮云泽里,钓这么一条‘大泥鳅’,可是老朽平生所愿。
丁道友宽心……”
他手腕轻抖,钓竿梢头似有若无地一颤。
“钓线早已布下,此刻水下百丈,已编成一张复盖方圆数十里的‘网’,他逃不脱。”
话音落下,无人得见的水底深处,无数道透明钓丝正以惊人的速度蜿蜒交织,悄然罩住了白须水君下方整片水域,如同无形牢笼。
丁居易神色稍缓,袖中滑出一尊三足小炉。
炉盖甫启,热浪扑面,数十缕丹火如赤蛇吐信,在他枯瘦的指间缭绕游走。
“去。”
他屈指一弹,丹火离舟,没入风云之中,转瞬隐去形迹。
“诸位,”丁居易抚须,眼中掠过一丝灼热,“待那老泥鳅渡劫功成、气机最弱之时,这些丹火便会自八方燃起,将它逼入我这‘三阳炼妖炉’中。”
他轻轻摩挲炉身,似在自语,又似说与旁人:“以筑基后期水族之身炼一炉妖丹……于老夫而言,倒也算一桩挑战。
而到那时,这些妖丹老夫会与诸位平分。”
“哈哈哈——”管泊闻言抚掌,斗笠下传来爽朗笑声,“那老朽便静候佳音,看它如何落进这丹炉这内!”
一旁始终沉默的撑船中年,听着二人对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扯,似笑非笑,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随江风散了。
“轰隆!”
一声裂天之响骤然撕破长空,打断了真人们的商讨。
中年船夫霍然抬首,目光如电射向远方。
三位真人也同时转头。
数十里外,泽国上空,墨云翻涌如怒海倒悬。一道刺目雷光撕裂天幕,带着煌煌天威,笔直贯向那波涛中心昂首向天的巨大身影。
雷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