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野看着面前的茶杯，说：
“我…还好。中午睡觉做了噩梦，醒来后浑浑噩噩的，可能做了奇怪的事。但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了。”
说话时，他观察着王主任。
这个中年斑秃男人穿着西装，抬头纹比较明显，眉头也时不时拧着，看起来距离退休还有大概十年。
汪野前世和这名教导主任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校园大会或者他通报处分学生时。
‘要试探一下吗？’汪野思绪不断。
王主任的西装和体型，让汪野联想到几小时前的记忆。
“一名穿休闲装的中年男人舍命救人，但失败了。”
“与此同时，在大家都落入洪水时，身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安全位置无动于衷，哪怕眼前就是向他求救的手。”
虽然记忆中的人脸总是带有厚障壁似的马赛克，但体型和穿着习惯很难改变，且山洪来临的那一天，是王主任正常工作、会穿西装的星期五。
汪野有些迟疑。
游说者需要勇气和担当，否则就算他相信山洪来临，他第一时间做的也绝不是站在民众面前散布“未证实的谣言”号召大家及时离开，而是想办法如何保全自己的利益，比如工作。
王主任笑了笑，抿了口茶的同时说：
“今儿午休那会儿，我必须得表现出那个态度，不是故意为难你。”
“你们也知道，洲山高中管理一向松散，是因为我们学校情况特殊，好的特别好，坏的嘛…呵呵。因此平常学习生活中呢，有部分同学在其他方面，思想和行为比较活跃，容易做一些好学生不会做的事。”
“如果你在公众场合作出一些危险举动但没有受到明显惩罚，或者说没让学生看到老师们对于此类行为的‘强硬拒绝态度’，那么可能是会有同学模仿滴。”
回忆起汪野吞橡皮和雷岳凌冲过来推自己这事，王主任轻笑了笑，眉头一拧，感叹道：
“高中生啊，虽然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身体，内心却没来得及长大。”
“因为我想表达出这个态度，所以对你们有比较严重的罚站处分，这是我的原因。所以呢，你们今天下午没有遵守我的处分，我能够理解。这事我之后也不会深入追究，我相信、和希望你们能够自我监督。”
“还有，汪野。”
王主任把手机拿出来，是微信好友的界面，能看见上面的微信号：
“你把这个号码记下来，这是医生。我跟他提前通过气了，有什么身体不舒服，你可以去找他。当然，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去。”
王主任没明说这是心理医生，但他给对方的备注已经很说明了一切——“精神科李老师”。
听到这些话，汪野有些意外。
没进过办公室但留意过教导主任传闻的雷岳凌，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抱着被“狠狠骂一顿”预期的两人，谁也没想到王主任这么给他们面子。或者说没想到王主任的教育方法如此刚柔并济。
‘王主任似乎是值得信任的大人。’雷岳凌用眼神告诉了汪野他的想法。
汪野迟疑了一会儿，说：
“号码我记下了…谢谢王主任。”
“没事没事。”
王主任看着汪野和雷岳凌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笑呵呵地抿了口茶。
类似的事情，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他是下井镇本地人，以前也在洲山高中读书，了解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
洲山高中的很多同学长大后不会往外走，而会留在本地工作，结婚，生子。哪怕走远点也顶多去隔壁的红山镇体验下其他风俗，往往过几年又折返回来。
因为这种关系，洲山高中的一名同学，他的家长，他家长的家长，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多半一直都会在洲山高中读书。
所以和那些大城市逐渐原子化的个体不同，下井镇是古时农村那般的熟人社会。
在这种环境下，作为教导主任的风评是很重要的，一旦有很多人觉得不满意，几下子就能被投诉下台，没有什么长久的可能性。
所以为了满足在家长和学生之间同时创建口碑的须求，他采取这套做法已经有二十来年了，效果向来是不错的……只是可惜这么多年了，洲山高中都没有专门的心理老师。
“那么，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汪野看着正在喝茶的王主任，一脸严肃：
“5月20号下午6点23分，洲山因为短时强降雨会发生一场特大山洪，如果不提前疏散民众和有效泄洪，将会造成特大灾害事故，下井镇也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逐渐沦为鬼镇。”
“……”
王主任怔了一下。
然后瞪大眼，差点把茶给喷了出来。
他想要咽回去的时候，看着汪野这一脸认真到象是神经病的表情，又把自己呛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
“你…我靠。”
王主任愤怒摆手，斑秃的一缕秀发也随之晃动：
“雷岳凌！快陪汪野去看医生！我马上通知精神科李老师让他加个班！！”
几分钟后，汪野和雷岳凌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之前他俩回高二3班看了一眼，发现连湘月已经做完值日锁门了…汪野也没有机会问她今天的作业是什么，只能回去联系其他同学了。
关于精神科这件事，汪野只能表面答应实则压根不做了……不喜欢的事，直接拒绝！
汪野觉得可惜的是，王主任没有思考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就直接否定他了。
换做是他，哪怕事情再匪夷所思，他也先要思考一遍这事的可能性再决策，而不是任凭身份、气氛、职业习惯等因素进行情绪上的反应。
回家的路上，二人一直无言。直到雷岳凌忽然想起以前感兴趣看过的经济学，看向汪野，说：
“如果山洪是真的，那这就是灰犀牛事件吧？”
灰犀牛，指明显的、高概率的却又被人忽视、最终有可能酿成大危机的事件。
汪野点点头。
“没想到我们小镇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雷岳凌停了下来，他摸着下巴，眼中闪铄复杂情绪：
“那之后呢？谁死了…谁活下来…为什么说小镇变成鬼镇。我自己…应该是活下来了，可为什么你说我死在老挝？”
“我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
汪野往前走了几步后顿了几秒，转身看向雷岳凌时，赫然发现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少年，影子被拉的好长好长。
风吹来，汪野脑中又浮现那起隔了十年的报道。
因为警方刊登出来的目的是让家属认领，所以报道上雷岳凌的黑白头像没有打码，那复杂的眼神和雷岳凌此刻别无二致。
“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汪野双手插兜，回望火辣辣的夕阳。
他斜站着，视线掠过电线杆与麻雀，瞳孔坠入落日与火烧云。
旁边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引擎声与人声喧嚣不断，车窗玻璃倒映提着菜袋子步履匆匆的行人，发散荧光的面馆招牌，还有雷岳凌跟上来的身影。
汪野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冲动，想说“人生几多风雨，就让往事随风飘去”这样装逼的话。
但他回来，不是为了埋葬往事，而是为了改变未来。
“走，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