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仇沉默地看向镜子,看不到幻想中在欢呼声中闪耀的自己,只看见一如既往的自卑。
他脑中一片空白。
但某个念头压在心底,马上要爆了。
爆了!爆了!要爆了!
可怎么办,他没想过会是怎样,接下来到底该怎样好?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看向那件白底蓝线衬衫,下定了某个决心,毫不尤豫地将其抓起,大跨步,“嘭!”,一把推开门。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刚刚看向的那面镜子,那面胶水早已干涸泛黄,贴满了老照片的镜子,忽然象老电视花屏般不断闪动。
一个矮小的少年连带着他身上的教科书和练习册,像丸子一样落在尹天仇的蓝被子上。
“嘶…”
雷岳凌揉了揉撞到床架的骼膊肘,缓了几秒后,他扫视周围,缓缓睁大了眼。
清新的浅绿墙壁、泛黄的老旧洗手台、木柜、书架、还有满墙的明星照片。他边收拾自己的课本边确认着照片上的内容。
‘真的,分毫不差…’
雷岳凌收拾好课本,带着激动的心情看向窗外。
窗外是个小庭院,一个人也没有。往下能看见水泥地面、对面的门窗和一把陈旧的长木椅;往上能看见绿色透光顶棚,阳光通过它给整个庭院蒙上了一层绿色滤镜,象是遮阴的树冠一样。
因为汪野嘱咐过来这里后什么也不要做,雷岳凌揉了揉眼睛,更加仔细地看向外边。
他越看心跳越快,眼睛睁得越大:
‘不可思议。就好象完全在另一个世界一样,捏捏自己的手臂…也能感觉到一定的疼痛。居然,这个世界上居然存在这种地方!’
“太厉害——”雷岳凌激动得不能自已,差点喊出声了,他及时捂住自己的嘴,悻悻地笑了笑。
‘看看屋子里是什么布置,再等汪野吧。’
可刚转头望向门外的瞬间,他愣住了。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嘛?”尹天仇眼睛睁得很大,顶着周星驰的脸,发出的却是石斑瑜的配音。
雷岳凌愣住了。
‘这是…尹天仇?喜剧之王的主角?!他、他这个点,不应该追出去说出那句名台词了吗?’
尹天仇由周星驰扮演,是个偏执但善良的底层小演员。
剧情中,他和酒吧小姐柳飘飘因为各自的悲惨经历互生情愫,走到了一起。
共度良宵后,尹天仇趁着柳飘飘出门看海,偷偷跟熟人打听小姐过夜的行情,接着把纸币一张张放在椅子上,觉得不够,又把剩下的硬币也放了上去,想用自己全身家当尊重对方。
但这样的行为让柳飘飘认为尹天仇只把这一晚当成是“老板点单消费”,而不是“真情”。
于是她失望离去。
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尹天仇应该果断追出去,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我养你啊!”。
怎么会没有离开?
雷岳凌看向盯着自己的尹天仇,想要说些什么,一想到汪野说过什么都不要做,他便只是看着对方沉默不语。
‘别出事。’雷岳凌在心中祈祷。
所幸,尹天仇只是盯着他看了会儿,便紧咬牙关,冲了出去。
雷岳凌松了口气。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从对方的眼中感觉到某种杀气。幸好他什么也没做,角色应该是受到电影的约束,优先按照原本的剧情行动了。
‘没危险就好。’
雷岳凌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也不打算看看尹天仇的房间了,只想静静的坐着等侯。
他屁股还没坐热乎,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不知从哪冒出来,看着尹天仇屋内突然出现的家伙,又看了看他抱着的一大堆东西,大喊道:
“婶啊!叔啊!有小偷!”
雷岳凌一怔:
“你你别乱讲!我可不是小偷!”
立即有人回应那个黑色少年:
“小偷?!”
“哪里有小偷!”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街坊福利会里的小孩像鱼儿一样涌了过来,房门被堵得水泄不通。
“哇啊!你是谁?!”“为什么在这个房间?!”“你!偷了什么!”
小孩们把眼睛瞪得很大,争先恐后地质问雷岳凌。
雷岳凌束手无策,只知道这种情况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就象刚刚那样最好。
“哼!如果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解释!”
“就是就是!做贼心虚!”
“我们要为民除害!冲啊!”
但小孩们估计是看他个子不高,背后又有大人赶来,竟然调皮地进了这屋子,抢夺起雷岳凌怀中的教科书。
“哎哎——!”
雷岳凌力量虽然比他们大,但怕伤着这些小孩,一时间竟然没怎么反抗。
于是他手上的教科书和练习册分别被抢去。
“不准偷东西!”
“要当个好孩子!”
“象我们这样的好孩子!”
小孩们抱着《五年高考三年仿真》,嬉笑声不断。
雷岳凌扯了扯嘴角:
‘应该不会出事吧?’
“谁啊?谁偷东西!”
雷岳凌忐忑时,有个穿得五彩缤纷的大婶气冲冲地赶到,看了眼哄闹的小孩,又看了眼那演员房间内的少年。
“婶,是这个!我们抢回来了!”一双双小手积极地把洲山高中的教科书递给大婶。
“什么呀这是?”大婶翻着这些书和练习册,越看眉头越皱:“这是那个小演员看的?”
“是呀!是呀!”孩子们的声音象铜铃一样清脆。
雷岳凌沉默着,街坊邻居会又有其他大人赶来,同样被递了书,同样疑惑地看了起来。
雷岳凌看到对方和自己有所接触,但没发生任何事,便知道正如汪野之前所说,电影世界中没发生剧情的地方总是比较稳定的,只要耐心处理就好。
“小伙子,你这书怎么是内地的?而且是201……”
有个大叔看着雷岳凌的人教版物理书陷入了沉思,他喃喃着:
“2015?2015?20…15?现在是1999年啊?”
雷岳凌看着他们脸上纠结的模样,想了想,决定说个善意的谎言,好让这场危机直接结束。
“是这样的,我其实……”
“2015?怎么可能是2015?难不成?2015?怎么可能?为什么?质感和字体都不象盗版?为什么?2015?”
大叔睁大眼,嘴上不断颂念着这个单词。
“2015。”“2015。”“2015。”
这声音刚开始很单薄,很快变得丰厚起来。当这个声音不断重复到一次次数时,其他眼眸清澈的路人甲纷纷眼神一呆。
“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2015!!”
雷岳凌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只见街坊邻居会的客厅内,大大小小十来号电影路人甲身上全部闪铄着老电视花屏般的故障,嘴中不断念叨着:
“2015。”
“为什么…”
雷岳凌没搞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瞪大眼,疯狂思考着解决办法。
可那些人念着念着,身体居然开始发生了折叠和扭曲,事情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次闪铄,有人的头卡在了屁股里,只斜着露出额头和一只眼睛;
一次闪铄,有个小孩的衣服忽然倒悬在他的头顶;
一次闪铄,大婶拿着书的手以及她的眼睛,骤然出现在了雷岳凌的脚边。而她不断重复“2015”的嘴巴,正在雷岳凌左脸三公分处反复张合。
雷岳凌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个肉乎乎的东西。
他扭头一看,十几个脑袋不知何时出现在尹天仇的床上,带着花屏特效凭空悬浮,彼此像气泡一样互相重合、嵌叠,纷纷看着他,纷纷颂念着“2015”。
“…”
雷岳凌再理性也没办法冷静下来,他急忙抬脚,想离开这个房间,可就在他急促走出街坊邻居会大门,准备来到庭院时,他停下了脚步。
只见庭院里——
平整断裂的衣服!
只剩一半的器官!
流出脑液的大脑!
一整簇的毛发!
长了眼睛和耳朵的书本!
长满手臂的桌椅!
…这些东西像鱼缸里的鱼一样悬浮在庭院空中,不断闪铄的彩色花屏特效就是托起它们的水!
忽然,雷岳凌眼前也闪过花屏特效。
再一睁眼,他看见自己的下半身站在台阶上,自己的手臂和肠子嵌在了客厅的宣传栏中,自己的半个大脑在水泥地上像变形金刚一样层层展开。
‘完了。’
——雷岳凌飘在空中的前额叶皮层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