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餐结束后,众人即将前往两公里外的ktv,在大家上厕所时,汪野单独把马小兰叫到外面。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凉风从街头吹来,有点冷飕飕的。
马小兰紧了紧自己的帽衫,看向身边的汪野,问道:
“有、有什么事呀?”
“小兰同学,你记得我吗?”汪野开门见山地说。
马小兰一怔,急忙点头。
她当然记得,班里最近的天才学生,和连湘月走的很近,还有…好象还有什么,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她记不清了。
“我前阵子还和你哥经常打英雄联盟嘞。”汪野笑着说:“你哥技术还行,我跟他每天中午放学时去网吧冲分,两个小白金。”
“哦!”马小兰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始终觉得汪野身上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是和她哥哥都是网瘾少年……
哎,等等。
是、是吗?
不是吗?
是吗?
好象…不是吧。
不过说到网瘾,她讪笑了下:“我最近也挺爱玩游戏的…”
“游戏好,适当的游戏能够助人放松,调节状态,没有什么精神补剂比这更好了。”
汪野看向她那双杏核眼,说:
“山洪来了之后,我就没怎么上号了,我有点关心你哥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我哥吗…”
马小兰不知道汪野为什么这么问,不过她哥的情况的确有些难办。
山洪来临前,她哥只是个普通的网瘾少年,每天中午午休只是去校外黑网吧上网,下午放学后又偷偷去网吧上网而已。
山洪来临后,她哥直接超进化成了终极网瘾少年,不让打游戏就脾气暴躁,还逼着老妈用灾民补助款买计算机在家打游戏,老妈自然是没同意,所以家里氛围糟糕的可怕。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老妈和她都拿哥哥毫无办法。
“我哥他还是老样子,比较喜欢打游戏。”马小兰尤豫着说道。
“家里情况还好吗?”汪野看出她眉间愁意。
“哈哈。”
马小兰挠了挠头发,又揪着脸边发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妈妈通过慈善招聘会去玩具厂工作了,目前待遇还不错,加之我哥不上学,一家人勉强活着…吧。”
其实在这里说这个话题,让马小兰的良心有些受谴。
毕竟家里情况都这么糟了,她应该努力学习才对,怎么还有空在期末周和别人出来玩乐呢?
的确,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发生了山洪啊。
这种事发生后,很多人的世界观都变了。
其中一批人,从原先的兢兢业业变成了散漫自由。
马小兰就是其中一员。
归根结底,她意识到生命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无力,无知者的个人努力又是如此渺小。
假如没有那两个神秘高中生和王主任出面,或许她已经死在了山洪中。
所以她对学习一下子祛了魅,完全无法象以前那样单纯、专注。
她也略微理解了她哥为什么爱玩游戏…可能不全是逃避,也有一点无奈吧。
毕竟比起她,她哥在高考上的学习天赋实在太弱了。
“有空能请你哥出来吃个饭吗?”汪野带着微笑:“拜托你啦?”
“哎?”马小兰有点不明白:“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汪野抬了抬眉,正想解释,田悦悦却一脸坏笑地走了过来。
她走过来后就只是看着汪野和马小兰,一句话没说,但又好象什么都说了。
于是汪野馀光一瞥,看到了在旁边默默等侯他们的众人,其中包括低着头的连湘月。
“之后再说吧。”汪野笑了笑,对马小兰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先去唱个痛快!”
……
晚上回到家后,汪野看着往事书上的第三个遗撼〖网瘾少年〗,陷入了沉思。
马小良砸碎了东西,用尖锐的碎片威胁一个女护工后跑了出来。
他跑了出来,像老鼠一样窜入大街小巷,竟然连监控都没办法捕捉到他。
放任一个有严重暴力史的精神病人在城市中乱跑是个很危险的行为,所以警方立刻发起了全城通辑令。
那是一个阴天,小巷里昏暗无比,垃圾袋里爬满蟑螂,恶臭污水在水泥的沟壑间蔓延。
当汪野找到他,马小良斜靠在墙壁上,面色发灰瞳孔涣散,嘴里是从垃圾桶中翻来的污秽,手上是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发霉三明治。
食物中毒、身体机能衰退、肾脏衰竭、心梗。
这是他的病因,也是他的死因。
几天后,汪野为他举办了葬礼,参与者只有他,以及精神病院的护工。
护工说马小良最近病情略有好转,清醒时一直想感谢他,可惜汪野工作太忙,都没有时间联系,只能托人转述感激之情,内容是这样的:
“我的妹妹和母亲均已死在了山洪中,父亲又早早同其母亲离婚,家庭破碎。我本人患有抑郁症、双相障碍、焦虑障碍、暴力倾向,平时时常无法控制自己,伤害他人,伤害一切。”
“很抱歉在唯一的联系人上写了你的名字,但对于初高中那段时期,我们常常一起去网吧玩英雄联盟,你玩皇子,我玩亚索,我觉得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所以这么多年后,就只记得你。”
“我应该快要死了,我听护工说,你知道我的情况后为我做了很多,但很抱歉,我还是没能挺住。因为我觉得我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苟活到了现在。”
“因为山洪,我的妈妈和妹妹的尸体,都没有在老家土葬,所以我死后,不论是火化还是随便埋在哪都可以。”
“这些恩情,我小马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但愿有下辈子,小马会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了,兄弟。”
汪野在他的葬礼上思考了很久,这才发觉那小巷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事后他专门花时间到已经成为鬼镇的下井镇,重新走访了当初的黑网吧,才终于在那条逼仄的巷子里唤起那种熟悉感。
他之所以跑到那儿,是为了找回童年的安全感。
他之所以吃垃圾,是因为他自己曾经有流浪的习惯,所以理智不清却又饥饿时,全然不顾手边的到底是什么。
但那座城市不是洲山,那条巷子无法通向童年,他再也无法取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