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细微的、纯白色的裂缝,出现了。
它就那么横亘在纯粹的漆黑之上,像是一句不该存在的诘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天工号”的舰桥,还是远方的晶族舰队,亦或是那庞大的维度守护者,整个联盟军团,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思考。
紧接着,那道白色的裂缝,开始蔓延。
并非粗暴地撕裂,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画师,在最纯粹的黑幕上,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新的纹路。
第二道。
第三道。
千万道。
无数道纯白色的、蕴含着某种至高妙理的线条,从第一道裂缝中滋生出来,它们彼此交织,互相连接,却又遵循着某种绝对的秩序,在漆黑的奇点表面,编织出一张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瑰丽的……“法网”。
那不是物理上的网。
那是“逻辑”之网。
【警告。目标奇点法则参数……正在被重写。】
普罗米修斯那死板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类似“宕机”的卡顿。
“重写?”谢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扶着彻底碎裂的灵气眼镜,茫然地看着主光幕上那颗正在被“作画”的黑色太阳,“什么意思?它不是在被破坏……而是在被……定义?”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在所有接入了心灵矩阵的生命体感官中,他们“看到”了奇点内部的景象。
那是一个“无”的世界。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只有一道冰冷、绝对的“格式化”指令,在无休止地执行。一切“有”的概念,在这里都会被分解,被还原,被归于最终的“零”。
这里是虚空意志的绝对主场,是“熵”的终极体现。
然而,一道剑光,刺破了这个“无”的世界。
那不是剑光。
那是洛清霜的“道”。
她化身为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行走在“无”之中的“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悖逆。
【错误。异常数据。执行删除。】
虚空意志那宏大的指令,化作无穷的“无”,朝着洛清霜这个唯一的“有”淹没而来。
洛清霜没有抵挡。
她只是出剑。
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斩向任何敌人。
她斩在了“无”与“无”之间。
这一剑,强行在这片不存在任何边界的世界里,划下了一道“界线”。
线的左边,是“被删除的”。
线的右边,是“等待删除的”。
她用自己的剑,为这个混乱的、只有终点的世界,强行定义出了“过程”。
【……悖论。】
虚空意志的指令,第一次出现了逻辑冲突。它无法理解,一个正在被删除的东西,如何能同时定义“删除”这个行为本身。
洛清霜再次出剑。
这一剑,斩在了“过去”与“现在”之间。
她为这个没有时间的世界,定义了“时间”。
第三剑。
第四剑。
……
她的每一剑,都不再是攻击,而是在“立法”。
她在用自己对“秩序”的终极理解,在这个代表着“终焉”的国度里,强行写入一部属于“凡尘”的宪法!
“生”与“灭”,必须循环。
“因”与“果”,必须相连。
“存在”,必须拥有意义。
【正在被污染……核心协议……正在被篡改……】
虚空意志的逻辑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慌”这种情绪。它发现自己无法删除这个“病毒”,因为这个“病毒”正在将自己变成整个操作系统的一部分!
外界。
那颗漆黑的奇点,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它的表面被无数道亮白色的、充满了秩序美感的复杂纹路所覆盖,像一个即将被点亮的、神明留下的灯笼。
一股股不再是毁灭与终结,而是蕴含着“循环”与“可能”的法则气息,从那些白色裂缝中渗透出来。
【这……这是……】
晶族文明的指挥官,那股横跨星宇的宏大意识,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它在修正‘熵’本身……它在为‘错误’,书写正确的答案……】
维度守护者那庞大的几何体,彻底停止了旋转。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仿佛一个正在瞻仰神迹的信徒。
他们对抗了“熵”无数个纪元,用的方法,无非是隔离、净化、湮灭。
他们从未想过。
也从未敢想过。
有一天,会有一个来自低维凡尘界的生命,提着一把剑,冲进“熵”的核心,告诉它——你错了。
错的不是你的存在。
而是你的存在方式。
“大师姐她……”林溪捂着嘴,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她看着光幕上那个正在发生神话般蜕变的奇点,喃喃自语,“她要把那个鬼东西……变成什么?”
“一个……全新的宇宙雏形。”
谢渊的声音在颤抖,他看着自己那副破碎眼镜上,那些不再是乱码,而是化作一行行优美、自洽、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全新“物理公式”的数据流,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科研人员独有的狂热。
“她不是在战斗,她是在创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迹即将诞生之时。
异变,再生!
奇点内部。
虚空意志终于放弃了用自己的逻辑去删除洛清霜。它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更加阴毒的决定。
它要……同化她!
【新协议……写入。】
【‘秩序’,是‘熵’的最高级表现形式。】
【‘剑’,是‘终结’的最优美工具。】
【融合……开始。】
无穷无尽的黑色,不再是攻击,而是化作无数条细密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洛清霜那个由“道”构成的概念体,渗透而去。
它要扭曲她的法则,污染她的秩序,将她那柄守护之剑,变成一柄收割宇宙的死亡镰刀!
一瞬间,洛清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是一种来自“根”上的侵蚀。
外界,那颗布满白色法网的奇点,猛地一颤。
所有白色的纹路,其光芒的边缘,开始被一丝丝不祥的黑色所浸染。
那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开始了最深层次的、关于“道统”的争夺!
整个奇点,变成了一颗剧烈闪烁、忽明忽暗的、随时可能彻底爆炸的宇宙炸弹!
“不好!”谢渊失声尖叫,“大师姐被反噬了!虚空意志在污染她的‘道’!奇点要失控了!”
一旦这颗被强行写入两种矛盾至高法则的奇点爆炸,其威力,足以将这片虚空连同周围的几个星域,一同还原为最原始的混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入谷底的瞬间。
那张属于“天工号”的、宽大的指挥官座椅上。
那个眉心布满黑色裂痕、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女孩,那只无力垂落在扶手上的右手,其食指,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在那个被无尽黑暗与纯白剑光反复冲刷的、不存在任何物理介质的奇点核心。
一道清冷、坚定,却已经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意念,仿佛跨越了无穷的维度,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她似乎“听”到了。
那一声微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回应。
洛清霜那由“道”构成的模糊身影,猛地一顿。
她“回过头”,望向那片自己誓死守护的、名为“凡尘”的故乡。
一道只有一个人能听懂的意念,穿透了所有壁障。
“遥遥……”
“看好了。”
“这,就是我的……‘道’。”
下一刻,她放弃了所有对自身“道”的防御,任由那无穷无尽的黑色将自己吞噬。
但就在被吞噬的前一瞬,她将自己最纯粹、最本源的、那一道代表着“守护”的剑意,连同她对“秩序”的全部理解,凝聚成一点灵光。
然后,她将这一点灵光,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那声回应传来的方向,狠狠地,投了出去!
轰——!
黑色的奇点,内部,爆发出无穷无尽的、纯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