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遥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空间的一部分。
“小师妹!”
“遥遥!”
林溪和谢渊几乎是同时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惊喜欢呼,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
然而,他们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他们看到姜遥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的五指纤细修长,轻轻在虚空中一划。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则显现。
但整个“天工号”的主光幕,却在瞬间被点亮。
原本属于谢渊的最高权限,被一种更加底层、更加无法抗拒的“指令”所接管。
无数行代码,不再是谢渊所熟悉的任何一种编程语言。
那是一种全新的、直接用“物理规律”本身书写的……创世程序!
“分析目标:‘创世之源’。”
姜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真理本身的回响。
“构筑模型……”
“反向推演‘道’之嬗变过程……”
“锁定核心‘秩序’烙印……”
主光幕上,那枚美丽的“宇宙之卵”被瞬间分解成了亿万个数据维度。它的每一次法则吐纳,每一次能量循环,都被解析、量化、建模。
谢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烧掉了。
姜遥此刻所进行的工作,已经不是“科研”,而是“解构神明”。
她正在试图理解,洛清霜是如何将自己化为“秩序”,并最终“度化”了虚空意志的全过程!
这……这是一个凡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她没有死。”
就在谢渊和林溪震撼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姜遥忽然开口了。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枚“宇宙之卵”。
“你们不懂。”
“熵的尽头是寂灭,这是旧宇宙的物理法则。”
“但她用自己的‘道’,为这个法则,写下了一个全新的注解。”
姜遥伸出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
一个被解析出的核心模型被无限放大。
那是一道剑形的、纯白色的“逻辑锁”,它烙印在“宇宙之卵”的最核心,成为了这枚创世之源能够稳定存在的“地基”。
“她没有被同化,也没有消散。”
“她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她变成了这个新生宇宙的……底层协议。”
“她是防火墙,是操作系统,是第一推动力,也是……最终的仲裁者。”
“她成为了‘道’本身。”
林溪捂住了嘴,泪水再次决堤。
她听懂了。
大师姐,成为了这个新世界的神。
可是……神,还是她的大师姐吗?
“不。”
仿佛看穿了林溪的想法,姜遥摇了摇头。
“神明太孤独了。”
“我不要她做神。”
她转过身,那双融合了逻辑与秩序的眼眸,第一次看向了舰桥内的众人,看向了远方劫后余生的盟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融合了极致理性和绝对意志的意念,瞬间传遍了整个量子心灵矩阵。
【我是姜遥。】
【战争,结束了。】
【从今日起,我将接管‘创世之源’的全部解析与引导工作。】
【晶族文明,你们的逻辑构架能力,我需要。】
【维度守护者,你们对空间法则的修正能力,我需要。】
【天工宗,以及联盟的所有单位,将你们所有的算力、所有的资源,全部向我开放。】
她的宣告,平静,却比之前虚空意志的审判更加不容置疑。
因为她的话,就是“真理”。
晶族文明的宏大意识,在沉默了三秒后,化作一道纯粹的意念回应。
【……遵从,更高层次的‘秩序’。】
维度守护者那庞大的几何体,缓缓旋转起来,表示了臣服。
【……‘解’的缔造者,拥有最高权限。】
一个全新的纪元,在这一刻,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开启了。
做完这一切,姜遥再度转身,重新看向那枚美丽的“宇宙之卵”。
她抬起手,仿佛想要隔着无尽的虚空,去触摸那片光。
她的眼眸里,那亿万道数据流和那柄守护之剑,最终都化作了一句无声的承诺。
师姐。
你为我斩开了前路,守护了身后。
那么这一次。
换我,带你回家。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誓言。
这是姜遥为自己下达的、优先级最高的“指令”。
整个联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天工号”成了这座宇宙级工程的总指挥中心。
晶族舰队不再保持距离,它们巨大的七彩舰体排列成玄奥的阵列,将自身庞大的逻辑运算核心完全接入姜遥的系统,化为她思维的延伸。
维度守护者则在姜遥的指令下,开始折叠一片广袤的虚空,它将数千光年的空间压缩成一个绝对纯净、不受任何法则干扰的“口袋宇宙”,作为这项工程的“无菌实验室”。
玄机子与墨渊长老的残躯被恭敬地送回天工宗,他们的道果虽然燃烧,但残存的“生”与“灭”的法则碎片,在姜遥的引导下,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成为新项目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谢渊和林溪,以及天工宗所有还活着的研究员、长老,都成了这个庞大项目的执行者。
他们不知道姜遥要做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毕生所学,在姜遥展现出的全新知识体系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涂鸦。
“她在做什么?她在……凭空创造物质?”
谢渊看着从维度守护者开辟的“实验室”里反馈回来的数据,整个人都麻了。
姜遥正在引导晶族舰队的逻辑核心,直接在最底层的灵子层面,进行“创生”。
她不需要炼器炉,不需要符文阵法。
她的“念头”,就是设计图。
晶族的“逻辑”,就是生产线。
被虚空意志崩散后回归本源的纯粹灵子,就是原材料。
一块块闪烁着温润光泽、内部结构完美无瑕、蕴含着全新“秩序”的材料,就这么在虚空中凭空凝聚、成型。
“她在……为大师姐,重塑一具‘道体’。”
林溪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比谢渊更能理解姜遥行为的本质。
那不是简单的复制肉身。
那是用这个新生宇宙最顶级的法则、最本源的材料,为洛清霜那已经化为“道”的意志,量身定制一个能够完美承载她的“容器”。
一个可以让她重新行走于凡尘,可以被触摸,可以被拥抱的……身体。
这个工程的难度,不亚于创造一个世界。
每一种材料的逻辑参数,都必须和洛清霜的“守护剑道”完美契合。
每一寸肌体的法则纹路,都必须能够承受“宇宙底层协议”的庞大信息流。
这具身体,本身就将是一个行走的小宇宙。
姜遥完全沉浸在了这项工作中。
她不眠不休,庞大的意识同时处理着来自晶族、维度守护者、天工宗等无数个单位反馈回来的海量信息。
她的左眼,金色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计算着每一个参数,确保逻辑上的绝对自洽。
她的右眼,那柄秩序之剑的倒影愈发凝实,审视着每一个细节,确保其符合洛清霜的“道”。
她时而蹙眉,那是某个法则端口对接出现了零点零零一的偏差。
她时而展颜,那是她从洛清霜留下的“道”中,又解析出了一层更深的、关于“守护”的含义。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项工程。
更像是一场跨越了生死与维度的、最深情的对话。
她在重新认识她的师姐。
从一根发丝的法则构成,到一滴血液的循环逻辑。
她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将自己对师姐的全部思念、全部情感,一笔一划地,铭刻进那具即将诞生的“道体”之中。
时间流逝。
一天。
一月。
一年。
对于凡人而言,或许已经沧海桑田。
但对于这场宇宙级的创举,不过是弹指一挥。
终于,在维度守护者构筑的口袋宇宙中,那具完美的“道体”,完成了。
她静静地悬浮在绝对的虚无中心,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容貌与洛清霜一般无二,却又多了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属于法则本身的神性光辉。
她闭着双眼,像一尊沉睡了万古的神只。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天工号”舰桥内。
姜遥看着光幕上那具完美的躯体,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与忐忑。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调动千军万马的总工程师。
她变回了那个,会躲在师姐身后,会拉着师姐衣角撒娇的小师妹。
她的意识,化作一道最柔软、最纯粹的意念,没有动用任何强制性的指令,就那么轻轻地,顺着自己与那枚“宇宙之卵”之间的联系,探了进去。
她来到了那枚创世之源的核心。
这里,是法则的海洋,是秩序的圣殿。
而圣殿的中央,那道剑形的、纯白色的“逻辑锁”,正安静地镇压着一切,维持着这个新生宇宙的运转。
【遥遥……】
一道温和、浩瀚,却又带着疏离感的意念,在姜遥的意识中响起。
那是洛清霜的声音。
却又不是。
那是属于“宇宙协议”的声音。
姜遥的心,微微一揪。
她没有回应这声呼唤。
她只是将自己的意念,化作了当年在天工宗后山,自己第一次御剑失败,摔得灰头土脸时,洛清霜将她扶起,为她擦去脸上泥土的画面。
化作了自己熬夜钻研功法走火入魔,洛清霜用自己的真元,为她梳理经脉,一守就是三天三夜的画面。
化作了自己每一次惹祸,每一次闯关,每一次回头,总能看到的那袭白衣,那个坚定的背影。
一幕幕,一段段。
全是凡尘的烟火,全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记忆。
这些记忆,没有携带任何逻辑,没有任何法则。
它们只是……情感。
最纯粹,最炙热的情感。
这些情感的洪流,轻轻地,包裹住了那道剑形的“逻辑锁”。
“逻辑锁”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守护……是我的职责。】
那浩瀚的意念再次响起,试图用“秩序”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姜遥的意念,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的低语。
“师姐,守护宇宙,太累了。”
“守护我,好不好?”
“我给你造了一个新家,比这个冷冰冰的宇宙核心,要暖和一万倍。”
“我以后再也不乱搞事情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好想你。”
轰!
那道剑形的“逻辑锁”,剧烈地一颤!
那属于“宇宙协议”的绝对理性,在这最不讲道理的、属于凡人的情感面前,出现了裂痕。
一丝属于“洛清霜”本身的、属于“人”的意志,从那裂痕中,苏醒了!
外界,“宇宙之卵”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整个新生宇宙的法则,都出现了轻微的紊乱。
【警告!‘创世之源’核心协议出现逻辑冲突!宇宙稳定性正在下降!】
普罗米修斯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谢渊和林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核心协议崩溃,这个新生宇宙,会瞬间坍塌回最初的混沌!
所有人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然而,姜遥对外界的警报,充耳不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场与师姐的“拔河”之中。
“师姐,看着我。”
姜遥的意念,化作了自己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贴在了那道冰冷的“逻辑锁”上。
“你的道,是守护。”
“但你的剑,是为我而鸣。”
“回家吧。”
“我需要你。”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剑,瞬间刺穿了“宇宙协议”那坚固的外壳。
那道剑形的“逻辑锁”,那属于“洛清霜”的意志,终于不再犹豫。
它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下一刻,一道纯粹到了极致的白光,从“逻辑锁”上悍然脱离,顺着姜遥意念来时的路,猛地冲了出去!
而那道“逻辑锁”,在失去了核心意志后,并没有崩溃。
姜遥早已为它设计好了一套全新的、完全自洽的“自动化运行程序”。
它会继续履行“防火墙”的职责,但不再有“自我”。
它,成了一件真正的“工具”。
口袋宇宙中。
那道脱离了宇宙核心的白光,以一种超越时空的速度,瞬间抵达。
没有丝毫停顿,它一头扎进了那具早已为它准备好的、完美的“道体”眉心!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大道源头的轻鸣。
那具沉睡的“道体”,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如同蝶翼般,颤动了一下。
然后。
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冷,却又带着无尽温柔的眼眸。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了口袋宇宙的壁障,落在了“天工号”的舰桥上,落在了那个因为耗尽心神而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的女孩身上。
下一秒,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姜遥的身后。
一双温润的手,轻轻扶住了因为脱力而即将摔倒的姜遥。
一个熟悉到刻入灵魂深处的声音,在姜遥耳边响起,带着无奈,宠溺,还有失而复得的无尽喜悦。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啊,我的小师妹。”
姜遥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就在眼前。
那熟悉的气息,就在鼻尖。
不再是冰冷的数据,不再是浩瀚的协议。
是温热的,是真实的。
“师……姐……”
姜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而下。
她猛地扑了上去,将头深深地埋在那熟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洛清霜轻轻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她什么都没说。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拥抱里。
许久。
许久。
哭累了的姜遥,才从她怀里抬起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脸上却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她献宝似的,指了指窗外那枚已经恢复稳定,正在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宇宙之卵”。
“师姐,你看。”
“那是我送你的聘礼。”
“以后,这整个宇宙,都归你了!”
洛清霜看着她那傻乎乎的得意模样,忍不住失笑,屈起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那个什么“宇宙之卵”,她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怀里这一个傻丫头。
她低头,凑到姜遥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么……”
“作为回礼,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赔给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