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锚”实验室内,令人心悸的能量湮灭余韵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监测法阵低沉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糊与某种……冰冷粘稠的异样感,仿佛有看不见的污秽刚刚被灼烧殆尽。
林奇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秩序心光虽未崩溃,但灵魂硬撼那股污秽冲击带来的震荡远超预期,仿佛脑海深处被塞进了一块冰冷的、不断散发恶意的碎冰,需要他持续运转心光才能缓慢消融、净化。小樱的情况稍好,主要是龙魂共鸣被强行切断的反噬和惊吓,在艾尔薇的自然安抚法术下已初步稳定,但那双竖瞳中仍残留着惊悸,望向星象沙盘上那片尚未完全恢复的黯淡区域时,带着深深的不安。
埃利奥特大师第一时间封锁了实验室,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净化法阵,并让影鸦小队全面排查第九层乃至整个法师塔,确认是否有任何“残留物”或“追踪印记”。鸦羽和他的队员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以阴影穿梭和能量感知交替检视每一寸空间,最终确认,除了实验室核心区域那短暂爆发又被强行遏制的异种能量外,并无其他渗透迹象。那股力量似乎只是沿着被意外“撬开”的缝隙进行的短暂反冲,并未真正“登陆”或留下锚点。
但这并不能让人安心。
“数据初步分析完成。”凯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与凝重。她和莉娜面前的水晶屏上,复杂的波形图、能量谱和符文闪现记录被分门别类整理出来。“首先,是正向收获:在小樱共鸣达到峰值、外界干扰爆发前,我们成功捕捉到了‘苍穹之愈’星座与三条疑似‘屏障应力线’之间的清晰联动图谱,并识别出七个明显的‘应力扭曲点’和三个‘能量暗淡区’。坐标已经映射到王国地理图与星象图上。”
她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副叠加了星光与地理轮廓的简易地图,上面有几个被标记出来的红点,散布在王国境内及周边区域,其中一个恰好临近裂魂峡谷。
“这些点,很可能就是‘屏障’相对薄弱的区域,或者是与古龙遗迹、秩序之核类似的关键‘节点’所在地。这与我们从禁库文献和裂魂峡谷实地情况得到的推测相符。”
“其次,”莉娜接口,声音有些干涩,“是那个……‘干扰源’。能量谱分析显示,其本质与‘界外回响’样本高度同源,但污染性、侵蚀性和混乱程度高出数个量级,且带有强烈的‘恶意反馈’特性——它似乎是在被小樱的龙魂共鸣‘触动’了某个与之关联的‘点’后,才被激活并反向冲击的。就像……我们不小心碰到了一根埋在黑暗里的、带刺的警戒线。”
她调出那团暗紫色污秽光斑爆发瞬间的残影和能量波形,那扭曲、粘稠、仿佛由无数痛苦嘶嚎压缩而成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再次感到一阵不适。
“最后,是冲击过程的数据。”凯拉继续道,“林奇以秩序心光构筑的屏障,在抵消了大部分冲击的同时,其与冲击能量的湮灭反应,也留下了一些……‘指纹’。我们勉强解析出其中两种相对清晰的能量特征:一种极其阴冷、惰性,如同‘死亡’本身的概念;另一种则更加活跃、贪婪,充满‘吞噬’与‘同化’的欲望。这或许能帮助我们未来识别类似的威胁。”
埃利奥特大师听着汇报,面色沉静如水,手指却无意识地捻动着法袍袖口。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所以,我们第一次尝试‘观测’,就不仅看到了‘屏障’的伤痕,还无意中惊动了盘踞在伤痕之上,或者试图通过伤痕侵入的……‘东西’。并且,这东西留下了部分特征。”
他看向林奇和小樱:“你们的付出和风险,换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这些‘应力点’的坐标,将是未来监控和维护的关键。而那‘干扰源’的存在,也证实了我们面临的威胁是何等真实且… …具有攻击性。”
“大师,我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小樱忍不住问道,“那东西会不会记住我们?或者顺着‘线’找过来?”
“惊蛇是肯定的。”埃利奥特大师没有回避,“如此强烈的反应,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但‘顺着线找过来’… …”他看向鸦羽。
鸦羽微微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冲击通道在能量湮灭和法阵隔绝下已完全闭合。现场未发现任何形式的逆向追踪印记或信标残留。以现有知识判断,对方缺乏直接定位我们具体位置的条件。但,不排除对方已‘记录’下这次‘触碰’的能量特征,未来在类似活动或特定环境下,可能产生感应或针对性反应。”
他的分析冰冷而客观,既非安慰,也非恐吓。
“也就是说,我们被‘标记’了,但不知道标记有多清晰,也不知道对方会用何种方式‘寻找’。”林奇总结道,忍着灵魂的不适感站起身,“但这本就是迟早的事。从我们决定探查‘屏障’真相开始,就注定会与这些东西对上。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就如此… …激烈。”
他走到星象沙盘前,看着那片依旧黯淡的区域。“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观测本身就可能引来危险。未来的实验,必须更加谨慎,防护等级要提到最高,并且… …可能需要寻找一种更间接、更隐蔽的观测方法。”
“此事需从长计议。”埃利奥特大师点头,“当务之急,是你们二人的恢复,以及消化这些用风险换来的数据。凯拉,莉娜,你们负责将数据进一步深度分析,尝试建立初步的‘应力点’风险评估模型。格伦,艾尔薇,协助稳定实验室环境,确保无任何残留污染。霍克,阿卡,你们和影鸦小队继续加强警戒,并开始秘密调查地图上那几个‘应力点’的实地情况,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看向林奇和小樱:“给你们三天时间恢复和调整。三天后,我们需要向陛下进行一次阶段汇报。如何呈报,需要仔细斟酌。”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忙碌。
林奇和小樱回到了各自的静室。林奇需要专注于灵魂层面的净化与修复,小樱则需要平复龙魂,并从刚才那惊险的共鸣与反噬中,尝试提取更多关于“警戒线”和“干扰源”的血脉直觉信息。
接下来的两天,法师塔第九层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度过。塔外的“银晖近卫”依旧轮班警戒,对往来人员的盘查更加严格。塔内,影鸦小队的存在感近乎于无,却又无处不在,确保着核心区域的绝对安全。
霍克和阿卡已经开始通过隐秘渠道,调查那几个“应力点”坐标。反馈初步显示,这些地点大多处于人迹罕至的险地、古代战场遗迹、或能量异常区域,部分甚至有类似裂魂峡谷的恐怖传说流传。要深入调查,绝非易事。
而王都的暗流,似乎也因为法师塔这次“意外”的能量波动(外界只知道昨夜法师塔有较强的魔法实验波动,具体细节被严格保密)而变得更加汹涌。
诺顿家族依旧沉寂,但其势力范围内的私兵调动和物资采购活动有所增加,尤其是针对阴影防护和精神抵抗类的魔法物品,采购量异常。菲尔德家族则更加活跃,罗德里克勋爵甚至亲自拜访了几位与王室星象台有关联的学者,话题总是不经意地绕到“古代星象与现代魔法安全”以及“龙族血脉研究的潜在军事价值”上。王储艾伦也私下向埃利奥特大师递了话,表达了对研究进展的“关切”和“支持”。
影盟方面,阿卡的线人报告,王都几处阴影信仰的秘密集会点近期活动频繁,似乎在筹备某种仪式,但具体目的不明。同时,地下市场关于“能干扰或探测特定高阶能量波动”的禁忌魔法器具和情报,询价和流通量悄然上升。
一切都显示,各方势力都在因法师塔的动向而调整策略,或蠢蠢欲动,或加紧刺探。
第三天傍晚,林奇和小樱的状态基本恢复。林奇的秩序心光经过这次锤炼,对“界外”污染的抵抗力似乎有所增强,那灵魂中的冰冷碎屑感已基本驱散。小樱也整理出一些模糊的血脉警示:那种“干扰源”给她的感觉,像是“饥饿”与“麻木”的混合体,并且似乎对“秩序”、“生命”和“龙”的气息格外敏感甚至… …憎恶。
当晚,埃利奥特大师带着林奇,再次秘密前往星耀殿。这一次,他们直接通过影鸦安排的密道,进入了国王的私人书房。
劳伦斯七世的精神看起来比上次更差,斜靠在躺椅中,身上盖着厚毯,脸色在魔法灯下呈现出一种灰败感。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侍从长肖恩无声地侍立在侧,影鸦首领“暗鸦”(鸦羽的上级)则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站在书房最深的角落。
听完埃利奥特大师简明扼要、却重点突出的汇报(强调了“应力点”的发现和观测价值,略去了具体的惊险过程和对“干扰源”的详细描述,只以“实验引发未知能量反馈,已妥善处理”带过),劳伦斯七世沉默良久。
“七个点… …遍布王国…”他低声重复,手指在毯子上划动,仿佛在勾勒地图,“裂魂峡谷是其一,其他的… …或许也是先民们留下的‘伤疤’,或者… …‘阀门’。”他抬起眼,“你们的观测,证实了威胁的存在,也指出了薄弱之处。这很好,比朕预想的… …进展更快。”
他的声音更加虚弱,但话语中的分量却更重。“‘星锚’项目,继续。优先级提到最高。需要什么,直接向肖恩要。朕会下一道密旨,授权你们在必要时,可以调动地方驻军或秘卫,对‘应力点’进行初步勘察和封锁,但务必隐秘,避免引发恐慌或… …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林奇身上:“你做得很好,林奇。关键时刻,顶得住。这份心性,比力量更重要。但也要记住,匹夫之勇不可恃。下次,准备要更充分。朕… …不希望再听到‘未知能量反馈’这种话。”
林奇躬身应是。
“至于王都里那些不安分的…”劳伦斯七世眼中寒光一闪,看向暗鸦,“该敲打敲打了。诺顿那边,找点事情给他做,别让他闲着胡思乱想。菲尔德… …让他们‘偶然’发现一点边角料,满足一下好奇心,但核心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漏。影盟… …”他眼中杀机毕露,“抓几个舌头,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和王都有哪些败类有勾结。必要时,可以‘消失’几个。”
暗鸦无声地颔首,身影仿佛更淡了一些。
“艾伦那边…”国王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复杂,“可以让他适当接触一些不敏感的外围信息。他也是王国未来的主人,该学着承担了。埃利奥特,你把握分寸。”
“老臣明白。”埃利奥特大师应道。
离开书房时,夜色已深。回程的马车上,林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灯火点缀的王都夜景,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国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安排的节奏却越发紧迫,杀伐决断也越发凌厉。这既是信任,也是托孤般的嘱托。而他们“星锚”项目带来的“应力点”情报,更是如同一把双刃剑,既是指引方向的明灯,也可能成为引爆王国内部矛盾甚至引来外敌的导火索。
实验的余波尚未平息,新的博弈与行动指令已然下达。他们不仅要在学术和力量的险峰上攀登,还要在王都这座巨大的、危机四伏的迷宫中周旋、战斗。
马车驶入法师塔的阴影中。塔尖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个巨大的、指向未知命运的坐标。
星锚已投下,涟漪正扩散。而投锚者,必须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以及黑暗中那些被惊动的、更加危险的目光。
窥探世界秘密的代价,正在逐步显现。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