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此语之意已然明了——
今日不杀一人,只为泄愤而来。你犯我武当,我踏你少林。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染杀业。
江湖群雄闻言,无不心服口服。这般胸襟气度,较之少林更显通透坦荡,直言无隐,毫不遮掩。
扫地僧长叹一声,眼中浮现惭愧之色。
“原来,是老僧执念太深了。”
金佛真体破碎之际,他反而壑然开朗。刹那之间,两百年少林岁月如潮涌来。虽多数时光独坐参禅,却也曾与师门共度欢欣。
这便是他的执念。
少林,是他灵魂归处。
因此,当日大明少林方丈空闻求见之时,他终起慈悲之心,一道佛念寄于佛陀舍利之中,由此与宁天枫结下因果。而今,张三丰为断此缘,亲至少林。
“往昔之因,今日之果……竟是老僧亲手种下。既如此,承受恶果,亦理所应当。”
扫地僧低声诵过一句佛号,神情渐趋释然,对张三丰的称呼也从“张施主”转为“张真人”。
“多谢张真人为老僧破除执障。”
张三丰神色淡然,微微颔首。
他看得分明,眼前老僧确已放下部分执念,气息更为澄澈,先前佛体被破之伤,竟似有所缓解。
“请张真人代我向令徒致歉。”
张三丰再度点头。
但他未曾忘却此行目的。
“今日毁你少林门庭,因果自此两清,可有异议?”
“张真人随意处置。”
扫地僧眸底掠过一丝哀伤。毕竟此地是他栖身二百馀年的所在,然而他仍点头应允——即便想阻,也无力可挡。
少林众僧悲从中来,有人掩面啜泣,有人放声痛哭。
张三丰道心如铁,不动分毫。
只见他抬掌而出,真气化作阴阳二象,巨掌遮天,轰然拍向少林古刹。
轰隆——!
巨响连绵不绝,镌刻着“少林寺”三字的金匾瞬间崩裂,庄严围墙节节坍塌,镀金佛象纷纷断裂倾倒。一掌之下,半座少林化为废墟。
做完这一切,
张三丰依旧面无悲喜。
围观之人无不骇然。
大宋少林,千年名刹,竟于今日毁于一旦!
整座寺院近乎半毁。
众人内心惊涛翻涌,望着那位身形挺拔的老道,眼中满是敬仰。一掌压尽少林威仪,这是何等神通!
此生若能目睹此景,纵使死后入得阎王殿,也可昂首自傲,不负此世修行!
扫地僧在玄慈等一众僧人的扶持下,缓缓站起。
他先面向张三丰,合掌行礼:
“张真人教悔,少林铭记于心。”
随即又向在场群雄开口道:
“自今日起,我少林封山思过六十年,此后江湖纷争,大宋少林不再涉足。诸位施主,好走不送。”
言毕。
众僧齐声低诵佛号,神情哀戚,转身步入残存的半座寺院之中。
张三丰未再逼迫,扫地僧亦作出退让。
大宋少林闭门谢客一甲子——这已是明示:恩怨至此而止,因果两清。他日若再相见,便如初逢,再无前嫌。
张三丰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所愿。
否则冤冤相报,何时方休?
太极之道,讲究刚柔并济,动静随心。一念通达,张三丰心头壑然,不禁轻笑出声。
然而低头瞥见腰间佩着的碧水剑,笑意又转为苦笑。
说到底,今日之事,自己多少沾了徒儿的光;更别提暗中谋划竟被亲传弟子当面揭破,总觉微妙,略感窘迫。
而大宋武林众人,在听闻扫地僧宣告之后,顿时一片哗然。
堂堂大宋禅宗祖庭,竟要封山整整六十年!
如此退让,愈发衬得武当两位高人威望震世。
见张三丰欲离去,
众人纷纷躬身致意。这是对强者的敬重。毕竟张三丰并非无端兴师问罪,而是少林先行犯境,理亏在先。纵使他是大明之人,众人亦无偏袒之意。
事实上,江湖儿女本就少惧王朝之别。
所谓“大明江湖”“大宋江湖”,不过因地而称,便于分辨而已。
张三丰含笑回礼。
平日里他温润如风,待人谦和,极易令人心生亲近。
忽然间,他目光落在全真教那道袍之上,旧事涌上心头——忆起当年华山脚下,与王重阳、黄药师一同遇见宁天枫的情景。他笑着问道:
“你们,可是重阳真人的弟子,全真七子?”
全真七子原本只是江湖中籍籍无名之辈,此刻竟被张三丰亲自点名,不由受宠若惊。丹阳子马钰连忙上前一步:
“不敢当‘全真七子’之称,实乃恩师门下七名愚钝弟子,仰赖江湖同道抬爱罢了。不知张真人有何吩咐?”
一如昔日的武当七侠,他们心中也颇尴尬。
王重阳身为中神通,十载以来修为已臻天人至境,可几位弟子的武功却只能算平平。
张三丰摆手笑道:
“不必拘礼。说来,老道与令师也曾有旧缘。你且回去告知重阳真人,过些时日,老道定会兑现诺言。”
诺言?
什么诺言?
在场诸多侠士心头皆起疑惑,纷纷揣测不已。
莫非是张真人昔年欠下中神通一份人情?
马钰神色微动,似有所悟。
他下意识望向张三丰腰间的碧水剑,旋即收回目光。他曾听师父一声叹息:当年华山脚下,错失佳徒,否则全真教早该大兴。
他只是猜想,却不敢断定。
连忙再次躬身:
“张真人所托,弟子必原话转达家师!”
张三丰含笑点头。
当年华山之下,他与王重阳、黄药师共遇宁天枫。虽说是孩子自行选择拜师,但终究也有夺人机缘之嫌。
毕竟谁都能看出,宁天枫天赋卓绝,乃是承继道统的不二人选。
彼时,张三丰曾与二人约定:
待宁天枫成长之后,必带其前往全真教与桃花岛一行,以全当日情谊。
如今宁天枫虽仅十岁,却早已名动四海,战力惊人。
此行已可成行,不必非待成年。
故而张三丰今日主动提起。
恰逢自己百岁寿辰将至,让宁天枫前去亲自相邀,也是出于一份诚心。他并未因突破至陆地神仙之境而生出半分傲慢之意。
此举既为心境圆融,亦是成全彼此的道途通顺。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张三丰又勉励了全真七子数语,随即飘然而去。
当真是洒脱自在,如清风拂云,无牵无挂。
众人再望向那沦为断壁残垣的少林旧址,望着张三丰远去的身影,心中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敬仰之情。
张三丰并未急于返回武当。
此番下天柱峰,所言也并非全然虚妄,寻访故友确为初衷之一。
当然,他不会明说,自己不愿即刻归山,实则也是为了回避心头那一丝难言的窘迫。
宁天枫只是轻轻摇头,莞尔一笑。
也不着急。
毕竟舍利子藏于碧水剑中万无一失,待师父回山便可从容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