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东番岛总督府,长谷的办公室。
副官將今日需要处理的文件整齐码放在桌案左侧,按紧急程度与重要性自上而下排列妥当,隨后无声退至一旁。
长谷刚拿起笔准备批阅文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一批奎寧要到港?”
副官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应:“是的,阁下。这批药品是陆军部直接调配给第48师团的。”
长谷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刚拿起的笔又被缓缓放了回去。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於腹前,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虽贵为东番岛总督,名义上是东番岛的最高行政与军事长官,但实际情况却远非如此简单。
东番岛地处帝国“南进”战略要衝,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因此岛上不仅驻扎著海军,更部署了大量的陆军。
原本,岛上的陆军仅有一个独立混成旅团,尚在他的掌控和协调范围之內。
然而年初,该旅团直接扩编成陆军第48师团,兵力骤增。
这个新编师团,虽然理论上仍归他这个总督节制,但在实际运作中,对他的命令往往是阳奉阴违,更多时候直接听命於陆军参谋本部和位於前线的南方军司令部。
这种被架空的感觉,让长谷如鯁在喉。
去年他刚调任总督时,为快速树立威信,曾考虑是否应对岛上的陆军高级军官採取强硬手段。
恰在此时,林致远找上他,希望他可以將沪市影佐机关的晴气调任至东番岛,並设法让其感染疟疾,死於非命。
长谷几乎未作犹豫便应允下来,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晴气中佐军衔,不高不低。更重要的是,他在岛上毫无根基,动他不会引起岛上陆军的反弹,却又可以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並且,他还可以藉机向林致远索要大量的抗疟药。
东番岛气候湿热,疟疾频发。只要手握稳定的药品供应,他便能在一定程度上制约岛上的陆军。
只是现在,陆军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大量的奎寧。一旦岛上陆军有了稳定的药品渠道,对於他的管理就很是不利。
眼下日本陆海军皆对东南亚资源虎视眈眈,均將东番岛视为重要跳板与后勤基地,其间矛盾可想而知。
长谷沉默良久,对副官吩咐道:“去查一下,他们究竟运来了多少奎寧,后续是否还会有药品供应?”
“嗨依!”副官立刻领命,“属下立刻去调查。”
另一边,药品到港后,很快被分拆成若干份,运往散布在全岛的几处主要陆军野战医院和大型医疗所。
此时,陆军在岛上不仅有多支部队在进行高强度的丛林作战適应性训练,还频繁开展热带环境下毒气使用与防护演习,並在多处海岸实施大规模登陆作战演练。
高强度的训练以及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得疟疾、登革热等热带疾病在日军中肆虐,对奎寧的需求极为迫切。
药品送达后,少数医生直接將其用於重症患者的紧急救治。 但大多数医务人员见是胶囊製剂,並没有大规模发放,而是先挑选了两三名症状危重的疟疾患者,给予试用。
试用结果没有让他们失望,不少重症患者在服药一两次后,症状明显改善。
医生们因此放下心来,开始將这批奎寧广泛用於所有重症患者的治疗。
然而,这批药品数量虽不少,却远不足以覆盖全部患者,並且价格昂贵,医院只能优先用去救治重症患者。
但一些將级和佐级军官,凭藉其身份,却可以轻易地从医院拿到了远超个人所需剂量的奎寧。
而大量饱受疟疾折磨的中度和轻度患者,却无法拿到药。
他们只能通过各自的渠道疏通关係,想方设法的获取奎寧,谁也不知道下一批药在哪里,能不能轮到自己。
有人窥见其中巨大的商机,通过关係从医院批量搞到药品,然后再高价卖给没有门路的普通士兵。
於是,第一天还仅限於重症患者使用的奎寧,到第二、第三天已通过各种渠道,大量流入了中度和轻度患者手中。
然而到了第四天,异变突生。
最早使用这批药品的患者开始出现剧烈噁心、呕吐、抽搐等症状,部分人甚至陷入昏迷。
值班军医紧急检查,隨即发现了更可怕的情况。
这些患者心律严重失常,呼吸微弱,並且部分患者的皮肤,尤其是口唇、指甲床,开始呈现出青紫色——这是典型的中毒徵象。
医院迅速追查,很快確认使用的奎寧存在严重问题,立即叫停使用並向上级匯报。
但为时已晚,大部分药品早已通过医院和其他渠道扩散至全岛多个部队。
陆军医院接连爆发的大规模中毒事件,很快传到了长谷的耳中。
他先是一怔,隨即放声大笑,毫不掩饰地讥讽道:“这群陆军马鹿,果真是废物,竟能蠢到如此地步!”
他转向副官,目光锐利:“目前有多少人中毒?”
副官想了想,谨慎回答:“具体数字尚在统计,但我估计,仅东番岛就不下五百人。”
长谷闻言冷哼一声,“拿著帝国宝贵的外匯,买回掺有毒物的假药,毒害自己的士兵。这简直是帝国军史上从未有过的丑闻,天大的笑话!”
片刻后,长谷正色道:“立即调派总督府守备队,接管这些医院,陆军那群马鹿现在肯定焦头烂额,一定会拼命捂盖子!”
“同时,將此事详细呈报军令部。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次要如何向大本营交代!”
此刻的长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
陆军自恃力量强大,不把他这个总督放在眼里,如今却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这无疑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
他相信只要將这件事上报军令部,海军系统的將领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势必要求陆军给出明確交代。
而他更可借调查之名,名正言顺地整顿岛上的陆军势力,进一步巩固自己在东番岛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