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叔家那充满烟火气和亲情温暖的炕头离开,孙玄再次跨上摩托车。
回去的路,他骑得很慢,任由凛冽的寒风吹拂著脸庞,试图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画面:吴书记办公室凝重的气氛,干爷爷和周叔电话里沉重的话语。
大哥孙逸在寒风中震惊而坚定的眼神,六大爷拍著胸脯的保证,三叔三婶毫不犹豫的应承还有,妻子叶菁璇那双温柔却毫不知情的眼睛。
如何安置叶家人,如何在村里確保他们的安稳,这些具体的事务,经过今天的奔波,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那份对岳父一家遭遇的心疼与愤怒,以及对未来不確定性的隱忧,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他需要倾诉,也需要听听歷经沧桑的老人的看法。
不知不觉间,摩托车竟然拐进了通往齐老爷子家的那条熟悉胡同。
或许,在潜意识里,这个充满温情和智慧的地方,就是他此刻最能放鬆和寻求慰藉的港湾。
停好车,推开那扇虚掩的、带著岁月痕跡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但一进正屋,一股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齐老爷子和吴老爷子正对坐在一张小炕桌前,棋盘上楚河汉界,战况似乎正酣。不过,与其说是在下棋,不如说是在“斗嘴”。
“哎哎哎!老吴头!你这马什么时候蹩了我的马腿?耍赖是不是?”
齐老爷子吹鬍子瞪眼,手指差点戳到棋盘上。
“放屁!老齐头你老眼昏了吧?我的马一直就在这儿!是你自己没看见!还想悔棋?门都没有!”
吴老爷子毫不示弱,梗著脖子反驳,脸上却带著一丝得意的坏笑。
“你才老眼昏!我看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你还输我三盘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像小孩子一样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孙玄对这幅场景早已见怪不怪,这两位老兄弟见面不吵几句,那才叫不正常。
而在屋子另一边的暖炕上,气氛则截然不同。
齐奶奶和吴奶奶两位慈祥的老人,正並排坐著,她们怀里分別抱著她们的小曾孙。
两个小傢伙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两个圆滚滚的小福娃,正咿咿呀呀地挥舞著小手,去抓老太太们手里拿著的、色彩鲜艷的布老虎和拨浪鼓。
两位奶奶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眼神里满是隔辈亲的宠溺,逗弄著重孙,乐此不疲。
“齐奶奶,吴奶奶。”孙玄收敛心神,脸上挤出笑容,上前恭敬地向两位老人问好。
“哎呦,玄子来啦!”齐奶奶抬起头,笑容更加慈祥,“快来看看,这小傢伙,劲儿可真大,都快把布老虎抢过去啦!”
吴奶奶也笑著招呼:“外面冷吧?快上炕暖和暖和。”
孙玄应了一声,走到炕边,先是俯身亲了亲两个小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又逗了他们一会儿。看著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纯真笑容,他心中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丝。
但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还是被细心的老人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上炕,而是搬了个小板凳,默默地坐到了正在“激战”的齐老爷子和吴老爷子身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諢,或者点评棋局,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变幻的棋盘上,眼神却有些空洞,显然心神早已飞到了別处。
他这份异乎寻常的安静,很快就被两位沉浸在“棋局廝杀”中的老人察觉了。
齐老爷子正要落子,手悬在半空,忽然觉得旁边太安静了,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孙玄,只见这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洒脱笑意的小子,此刻却眉头微锁,眼神里藏著心事,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吴老爷子也注意到了,他放下手中的“车”,疑惑地打量了孙玄几眼。
棋局,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齐老爷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关切,没有了刚才斗嘴时的火爆:“玄子,怎么了?
坐这儿半天屁都不放一个,这可不像你啊。瞅你这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了!心里有事?”
吴老爷子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点头附和道:“是啊,小子,遇上啥难处了?跟我们两个老傢伙说说。
別看我们老了,经歷的风浪多了,说不定能给你参谋参谋。”
两位老人睿智而关切的目光落在身上,那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和温暖。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孙玄一直紧绷的心防,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鬆的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在这个他完全信任的环境里,他决定不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他需要倾诉,也需要听听这些智慧老人的意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齐老爷子和吴老爷子,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讲述:
“齐爷爷,吴爷爷,確实是出了点事是我岳父他们家,在京城,出事了。”
他这一开口,两位老人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都知道叶家的背景,能让孙玄如此凝重,绝非小事。
孙玄没有隱瞒,从接到干爷爷和周叔的电话开始,將叶父被停职审查、叶母被撤职、叶老爷子被问话,以及最终不得不“下放”到这边的安排,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也提到了自己今天回村的安排——如何找六大爷通气,如何请三叔三婶收拾老宅,准备迎接父母回来常住以便照应叶家人。
他的敘述条理清晰,但语气中那份压抑的愤怒、对亲人的心疼以及沉重的责任感,却无法掩饰。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位奶奶逗弄孩子时,孩子发出的细微咿呀声,以及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齐老爷子和吴老爷子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
听到叶家的遭遇,他们眼中流露出震惊和惋惜;听到孙玄的应对和安排,他们又微微頷首,露出讚许的神色。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经歷过无数风浪,太明白“下放”这两个字在当下的含义,也太清楚孙玄此刻肩上扛著多么重的担子。
这不仅仅是接济亲戚,更是在政治风暴中,为至亲之人撑起一片避风的港湾,需要极大的勇气、智慧和担当。
孙玄讲完,屋子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