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神水町的天空是略有薄云的淡灰色。祈水川一带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街道边的树枝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偶尔随风滴落在人行道的砖缝之间。
神水町警所一科的建筑不算高,只是三层的混凝土结构,外墙刷着略显陈旧的浅色涂料。门口立着一块不大的标牌,写着“神水町警所一科刑事系和机动队地域联络科”。大门旁停着两辆昨天下午出动过的警用车,轮胎上残留着祈神山泥土干裂后的痕迹。
走廊内部的光线略偏冷,日光灯和窗外的自然光夹杂。天井浦泷站在二楼审讯区的入口,手里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略笔录,侧身等着从楼梯上来的四人。
牧风翔子走在最前,仍穿着昨日的外套,只是袖口和裤脚已经换洗干净。高云苗子丶三水洋子丶小林凤雪依次跟在后面,步伐与警所里来往的警员略有不同——不属于这里的固定节奏,却又在某种训练的共同底线上保持一致。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天井浦泷问,语气平稳,并没有客套的闲聊味道。
“足够。”牧风翔子简单回答,“神水町的旅馆隔音不错。”
天井浦泷微微点头,“那就直接开始。”
审讯区被划分成几间面积相似的房间,每间都有单向玻璃、一张桌子丶三把椅子和固定的录音设备。走廊尽头的观察室里,监控画面已经打开,四个画面分别对应今天要同时进行的四场审讯。
“昨晚和夜班确认后,最终决定分离审讯。”天井浦泷边走边说,“四人分别登记为嫌疑人a丶b丶c丶d,暂时用编号代替姓名,防止他们在早期阶段通过名字确认彼此的供述节奏。”
“他们意识清醒?”高云苗子问。
“神祈山西南面抓到的三人,身体状况基本稳定。”天井浦泷说,“肩部中弹的那位做了简单包扎,子弹没有留在体内,骨头也没伤到,但不能做大幅度动作。大腿中弹的那位昨晚在医院留观,今天早上刚刚转回警所医务室旁边的临时羁押间,预定是最后一个接受正式审讯。”
“会先从谁开始?”三水洋子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先从比较容易“乱”的人。”天井浦泷说,“昨晚审讯预备时,嫌疑人c情绪反应波动最大,对拘押环境不适应。嫌疑人a则保持极强冷静,b很少说话,d虽然有所迟疑,但有明显看向其他人的下意识行为。”
“c先开。”牧风翔子说,“a留在后面。”
“房间三。”天井浦泷指了指。
审讯室里空气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桌面被擦得很干净,只在靠近一侧放着一台小型录音设备和薄薄一叠纸。墙角的摄像头红点亮着,单向玻璃的另一侧隐约有人影晃动。
嫌疑人c已经被带进来,坐在桌对面的位置上。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头发略长,有几缕垂在额前,昨晚抓捕时沾上的泥土已被简单清理,但衣服仍然是那件灰黑色外套,被扣在身上的束缚带在肩膀处留下略显压痕。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在室内几处来回扫动,停在摄像头附近又迅速移开。
“嫌疑人c。”天井浦泷在椅子上坐下,确认录音设备的时间,“现在开始正式审讯。根据神水町警所一科规定全程录音录像。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证据。”
男子抿了一下唇,没有开口。他的手腕被固定在椅子扶手旁,但并不太紧仍有轻微活动范围。指尖压着椅面,留下一点点白色指痕。
“昨天在祈神山北坡平台,你和三名同伴使用ppk7手枪,对四名登山者进行射击。”天井浦泷语速平稳,“在这一点上,你有异议吗?”
男子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咽又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
“我们不会从武器问起。”牧风翔子插话,“也不会问你怎么上山,怎么躲在那条坡线后面。”
男子目光往她这边跳了一下,停了两秒。
“我们只问——你们为什么知道那座平台。”牧风翔子说,“为什么提前埋伏在那里。”
“……”男子的肩膀微微紧绷,“我们只是……只是在山上……”
“只是在山上散步?”小林凤雪站在墙边,靠近一处光线较暗的位置,声音极淡,“带着ppk7,在树后对着陌生人的背影散步?”
男子眼皮轻微颤了一下。
“祈水川山神社的告示板上,有四行字。”三水洋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推到桌面中央,“你认不认识这些字?”
照片上告示板的木纹清晰可见,下缘处“溪谷流”“日暖寒”“金光闪”“无川山”四行字用黑墨写着,墨色略淡但笔画工整。
男子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照片上,他看了一眼就立刻想要移开,却又像被某种东西牵住似的,又转回来多看了一秒。那一瞬间原本刻意压着的表情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
“你现在的名字,我们暂时用“c”代替。”天井浦泷说,“我们会依次审讯你和你的三名同伴。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提供的信息能帮助我们确认更上层的命令发布者,你所承担的刑事责任和将来的量刑,会有相应记载。”
“你们……”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年轻,“你们是武侦总局的人?”
“你昨天应该已经猜过。”高云苗子说,“vtxqw57在祈神山上,离你那把ppk7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男子脸上略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短暂的苦笑与咬牙的挣扎交织。
“我们不习惯自报家门。”牧风翔子说,“也不需要通过吓唬来获得答案。你可以当我们是“持枪自卫的游客”,也可以当我们是“正好路过的武侦”。对你而言这两者的区别只有一个——你说话的内容,决定你未来十年的生活范围。”
她的语调不高,也没有刻意把话说得严厉,但句子落下时,室内的空气明显紧了一些。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下意识想要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却没能真正说出口。
“这四行字是谁写的?”天井浦泷收回话题,“你认识写的人吗?”
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不是我写的。”
“你有没有在神社看到过这块告示板?”三水洋子问。
“……看过。”他勉强承认,“在……在我们被通知之前。”
“谁通知你们?”小林凤雪问,“通知你们上山“散步”的人。”
男子眼神惯性地躲闪了一下,随后迅速恢复到一个近乎僵硬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
“你可以不说名字。”牧风翔子说,“我们可以先用一个代号。你们内部是怎么称呼那个人的?”
男子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几分,回答仍然没有出口,却明显停顿得更长。那种停顿不是“完全不知道”的空白,而更像“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固定字眼,却被理智强行按住”的状态。
“你昨晚在预备审讯时说,你加入这个组织不到一年。”天井浦泷翻看一下笔录,“最初是在神水町以外的地区,被介绍给一个自称“联络员”的人。”
“……”男子睫毛一动,“那是为了承接一单普通货物的运送。”
“货物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高云苗子问,“是什么货物,用什么包装,你们在什么时候,几点几分,在哪一条路上发生了第一次延误?这些你都能说得出来。”
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这样连续追问细节,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你不想说的,只是一件事情——那位联络员在内部叫什么。”牧风翔子说,“你把所有细节都说得很清楚,只在“一个名字”上选择沉默。很可惜,这样的“选择性记忆”对审讯者来说,太醒目。”
男子咬住下唇,“你们昨天在山上被迫撤退时,左侧的那个人肩部中弹。”三水洋子平静地陈述,“你当时回头看了他两眼,叫了他一个称呼。”
男子猛地抬头,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我们山上有录音和短时影像。”小林凤雪说,“风声和枪声之间,你喊的那个字,我们可以让技术组一点一点拉音频。你以为“山林回音会吞掉所有名字”吗?”
男子的肩膀彻底僵在椅背上,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视线不停地在桌面丶四壁丶单向玻璃之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逃开的缝隙,却最后只能回到照片上那四个暗号之四个三字谜之一——“溪谷流”。
“你们……”他的声音很低,“昨天究竟在山上……录了多少?”
“够用。”高云苗子说,“用来确认你在紧张状态下,第一反应叫出的不是代号,而是日常称呼。”
男子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与某种最后的坚持角力。最终他闭了闭眼,吐出一个名字:“……希田。”
三水洋子略偏了偏头,“他是那四人之一?”
“……是。”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泄气,“我们……进去山里的时候,他走在前面。”
“那就先从他开始。”天井浦泷说,“嫌疑人c,你的本名是什么?”
男子抿了一下唇,“……佐木越浦。”
录音里的“佐木越浦”三个字被清晰地记录下来,天井浦泷抬眼看了牧风翔子一眼,无声交换了一个“记住”的眼神。
“你刚才说的“希田”,指的是谁?”牧风翔子继续,“他的全名。”
“……”佐木越浦犹豫了一瞬,像是屏住了气,“希田浦山河。”
“很好。”高云苗子轻声。
“那另外两人呢?”天井浦泷顺势追问,“你在山上喊的人,除了“希田”以外,还有谁?”
佐木越浦短暂闭眼,“……奈木神佐,田野井奈诹。”
四个名字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缓慢铺开,带着一种与山里风声截然不同的重量。
“佐木越浦丶奈木神佐丶希田浦山河,田野井奈诹。”天井浦泷重复一遍,确认录音,“你们四个人,在hdqazcriv兑星者内部是什么位置?”
“我们只是——下层执行的人。”佐木越浦说,“负责具体行动,不负责计划。”
“这次行动的“计划”,是谁告诉你们的?”牧风翔子问。
“有人在神水町格奇里贝巷一带……”佐木越浦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格奇里贝巷?”天井浦泷抓住这个地名,“具体到哪一条街?”
佐木越浦咬紧了牙,眼神复杂地看向桌面。沉默里,他的手指在椅面上动了一下,似乎极不自觉地轻敲了一下节奏。
“你刚才用“有人”这个词。”三水洋子说,“说明在你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位置比较高,发话时你不敢直接说名字。”
“那个人在你们内部叫什么?”小林凤雪问,“就像你刚刚说“希田”一样的称呼。”
佐木越浦的指尖轻轻一顿,声音几乎听不见:“……栖影。”
“栖息的栖?”高云苗子问,“影子的影?”
佐木越浦点了点头,“我们……只知道这个代号。”
“栖影。”天井浦泷把这个代号记在纸上,“他给你们的指示,是通过什么方式?”
“……通过联络点。”佐木越浦说,“神水町格奇里贝巷那边,有一条叫齐尔贝洛街的,和浦林尔卡路交界处……有个临时留宿用的地方。”
“你说的是“联络点”,不是“据点”。”牧风翔子说,“两者在你们内部的差别是什么?”
“联络点只用来传话和短时间停留。”佐木越浦下意识地解释,“据点才是常驻,存放东西。”
“那你们这次行动,是从联络点出发?”三水洋子问。
“……前天晚上,在齐尔贝洛街那边,我们接到指示。”佐木越浦说,“具体的人是……代表栖影来的人,他没露全脸,是在浦林尔卡路靠里的一个仓库里。”
“仓库。”天井浦泷的笔尖停了一下,“浦林尔卡路上,废弃仓库并不多。”
“那不是普通仓库。”佐木越浦说,“外面看着像空着,里面有一部分被隔成房间,有一面墙刷了新的油漆。”
“你能说出附近的参照物吗?”高云苗子问,“比如路口的店,或者对面的建筑。”
佐木越浦努力回忆,“……齐尔贝洛街口有一家旧咖啡店,招牌上的字有一半掉了。往里走两条巷子,右拐就是浦林尔卡路。仓库在靠里,不在大路边,但能看到远处的电线塔。”
他顿了一下,“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块很旧的铁牌,上面看不清原来的字。”
“那里的负责人,除了你说的“代表栖影来的人”,还有谁?”小林凤雪问。
“一个带我们进门的人。”佐木越浦说,“他也戴口罩,但会在我们进门时把门栓从里面反扣,出门的时候再拉开。”
“你见过栖影本人吗?”牧风翔子问。
“没有。”佐木越浦说,“栖影从来不在联络点出现。”
“那你怎么确认——那个仓库就是与栖影有关?”天井浦泷问。
“因为所有关于“杏叶纪念币”的指示,都从这里传出来。”佐木越浦低声说,“神社的那块告示板,是一周前有人按照栖影给的“话”写上去的。我们被告知,如果暗号里的“金光闪”被别人解开,且在祈神山上出现异常动静——栖影会决定“是否转移纪念币”。”
“你们这次上山,是在“转移”之前,还是之后?”高云苗子问。
“……之前。”佐木越浦说,“我们前天晚上被叫去仓库,听完指示,昨天早上在祈水河附近等待。有人通过山那边的观察点发消息,说“山腰平台有四个人”,我们就被命令——上去,拦截。”
“命令是谁下的?”三水洋子问。
“仓库里的那个人。”佐木越浦说,“他说——“栖影的指示是,不能让任何人从平台上带走那只箱子。””
“你们被抓以后,有没有人来“打听情况”?”天井浦泷问,“比如自称律师或者朋友。”
“没有。”佐木越浦苦笑一下,“我们……被你们抓得太快。神水町警所一科的车上山,根本不给外面的人时间。”
“如果栖影在意你们,他会不会尝试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你们现在的状况?”牧风翔子问。
佐木越浦沉默了一会,“也许……会通过联络点去询问。但联络点现在,也许已经被……放弃。”
“你说的是“齐尔贝洛街和浦林尔卡路交界处的仓库”那一个?”高云苗子问。
佐木越浦点头,“栖影很少用同一个地方太久。”
“少到什么程度?”小林凤雪问,“一周?一个月?”
“……有些地方只用一次。”佐木越浦说,“但神水町这个仓库,用了至少三个月。”
“为什么?”三水洋子问。
“因为纪念币的案子需要时间。”佐木越浦说,“栖影说taisq银行会在案发后七至九天内,对本地区做一次暗访式的内部调查。他要利用这段时间,观察周围的金融流向。”
“所以这个仓库,有可能不仅跟纪念币有关。”天井浦泷总结,“还牵扯到其它侦查线。”
“我只知道——栖影在那边见过银行内部的人。”佐木越浦说,“我们被要求不靠近他们。”
“银行内部的人?”高云苗子重复,“你亲眼看见?”
“只是在一次换守的时候远远看到。”佐木越浦说,“有一个人穿着西装,从巷子里走出来,到附近的车上去。领子上夹着taisq的徽章。”
“你确定那不是普通职员?”牧风翔子问。
“我们作为“执行”的,当然不被信任。”佐木越浦苦笑,“但栖影让我们在仓库外守了一个下午,只为了确保那辆车进出时,没有被跟踪。”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这个细节将原本局限在“山中袭击”和“纪念币抢夺”的事件线,悄然连到了“银行内部可能的协力者”和“长期观察”的层面。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记录。”天井浦泷说,“相应地我们也会将“你主动提供栖影相关线索”的内容写入卷宗。你现在可以考虑一点——如果你选择沉默,你只是“祈神山袭击的一员”。如果你选择配合,你可以成为“供述上层结构的关键证人”。”
佐木越浦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已经说了能说的,至于栖影在哪里,什么时候出现,我确实不知道。他每次都通过人或者……通过你们刚刚提到的那条……浦林尔卡路的仓库。”
“够了。”牧风翔子说,“你先休息。”
审讯结束的铃声轻响一声,录音设备的红灯熄灭。警员进来把佐木越浦带离房间。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里尚留有他的呼吸节奏未完全散去。
走廊里稍显安静,监控室里另外三间审讯室的画面也开始传来各自的讯息。
奈木神佐在房间一里,坐着的姿势几乎纹丝不动,对所有问题都以简短的“没有评论”回应。希田浦山河则在房间二里,因为肩部伤口,每一次呼吸都有轻微的痛意,他的冷静比奈木多了一点隐约的怒气。田野井奈诹在房间四,脸色略带疲惫,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似乎在期待着某种未知的“外面消息”。
“从目前看,佐木说的名字,与他们各自的自报相符。”天井浦泷站在监控屏前,“奈木神佐,在最初讯问时承认自己“叫奈木”,但没有说姓。希田浦山河在确认医护处理时,说过一次“山河”。田野井奈诹则是昨晚警员无意间提起“田野井”这个名字时,下意识回头。”
“他们内部对彼此的称呼,还是倾向用名而不是姓。”三水洋子说,“佐木先给出名,而不是全名,这是他原本习惯的延续。”
“我们还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少,暂时不好说。”天井浦泷说,“不过关于“栖影”的代号和“浦林尔卡路的仓库”,已经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接下来。”牧风翔子看着屏幕,“我们要去走这条路。”
天井浦泷点头,“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让地域课的人悄悄在格奇里贝巷、齐尔贝洛街丶浦林尔卡路一带走了一圈。表面上看没有特别显眼的异常点——但按照佐木提供的细节,那个仓库还是有机会筛出来。”
“你们准备怎么接近?”高云苗子问,“公开的警车巡逻,还是……”
“不会用警灯和制服。”天井浦泷说,“那一带居民对陌生面孔很敏感,尤其是沿河的老街。”
“那就当普通人。”小林凤雪说,“刚好,我们原本就是“休假游客”。”
“神水町警所一科的警员,即使换上便服,走路姿势也不像游客。”三水洋子说,“这种时候外县的人反而显得自然一些。”
天井浦泷看了她们一眼,目光里有短暂的无奈与默许,“你们今天已经不是“完全休假身份”了,但在行动方式上,可以尽量维持“非正式”。”
“我们不会擅自做逮捕。”牧风翔子说,“任何强制措施,以神水町警所一科为主。”
“那就这么安排。”天井浦泷合上手里的笔录,“我和你们一起去。”
午后神水町格奇里贝巷一带的风向略微偏南,祈水川的支流从不远处流过,空气里带着一点潮味和金属般的凉意。巷子里的房屋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外墙有被雨水常年冲刷留下的痕迹,部分窗台上摆着花盆和塑料桶。
齐尔贝洛街没有主干道那样的宽敞,只能容一辆车缓慢通过。路边停着几辆旧车,有的车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示出并不常挪动的位置。街角的咖啡店招牌上,确如佐木所说,有一半的字已经掉落,只剩开始的几个字母勉强能辨——“cafe”的“fe”半截悬在空中。
“根据昨天夜里地域课初步走访的信息,这片区的仓库主要集中在浦林尔卡路靠里的段落。”天井浦泷低声说,“我们现在走在齐尔贝洛街,前面两个路口就能看到那条路。”
他们五人没有排成一列,而是稍稍拉开距离,伪装成背着包的游客和当地熟人混合的小群体。高云苗子拿着终端,屏幕上打开的是地方简易地图,看上去像是普通导航。三水洋子时不时抬头看建筑的立面,像是在找某个摄影点。小林凤雪则顺着人行道边缘走,把注意力放在两侧的巷口和窗台。
转过第二个路口,浦林尔卡路的视线像一条略微弯曲的浅灰色带子,延伸向更里面的区域。路的一边是几幢老旧的住宅带小仓房,另一边则是连续的长墙和封闭的铁门,铁门上有的挂着锈迹斑斑的锁,有的则只是虚掩着。
远处的电线塔在天空下阴影分明,几条高压线从塔顶向外伸展,和路边的电线交织出略显复杂的线条。
“佐木说的“既能看到电线塔,又不在大路边”的仓库。”三水洋子低声,“应该就在这一段墙后。”
“地域课的人昨晚标出过三个候选点。”天井浦泷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翻出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手绘示意,“第一处靠近街口,有一个已经彻底废弃的仓库,门上贴着“危险物品已清除”的旧告示。第二处在中段,有一扇常年紧闭的铁门,但地上的轮胎印显示偶尔有车进出。第三处在靠里一点的位置,门口有一块旧铁牌,看不出原来的字。”
“旧铁牌。”高云苗子说,“和佐木的描述对应。”
“那就是第三处。”牧风翔子说,“不过不能排除前两处是“备用点”或者“诱导”。”
为了不在一条路上聚得太紧,五人分成两组。天井浦泷和高云苗子走在略偏前的位置,步速稍慢,看起来像在讨论某个地段的房价。牧风翔子丶三水洋子丶小林凤雪则保持在后方十数米左右,像是随意散步的旅客。
走过第一处“危险物品已清除”的旧仓库时,天井浦泷没有停,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铁门上贴的纸已经被雨水冲刷到只剩纸浆,门缝里塞着几根枯草,门前的空地上落着一层厚灰,没有最近的脚印。
“这处基本可以排除。”高云苗子低声,“如果他们要用,只要清理一下门前的痕迹。”
再往里走到第二处常年关闭的铁门,门板上的锁看上去相对新,但地上有轮胎压过的浅痕,延伸进入门内看不见的地方。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但镜头被刻意调整向上,似乎只对准了天空。
“如果我是栖影,不会把联络点设在有固定摄像的地方。”三水洋子看了一眼,“除非那摄像只是“给别人看的”。”
“这一处可以标记为“可能用来观察外界”。”小林凤雪说,“但不一定是主要空间。”
他们依然没有停,只是以游客的节奏走过。直到路的轻微弯曲之后,第三处候选点出现在视野中——一段略长的灰色墙体,在接近街尾的地方,开着一扇向内凹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记公司名称的牌子,只有在一侧略低的位置,用两颗旧螺钉固定着一块已经生锈的铁牌。铁牌上曾经刻过字,但被腐蚀得近乎平滑,只剩一些模糊的凹痕。
门缝不大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隐约看到一道向内斜着延伸的水泥地。门前的地上有两条清晰一些的痕迹——仿佛是小型货车的轮胎压过,但被后来散落的砂砾和落叶覆盖了一部分。
“这里。”天井浦泷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距离电线塔的角度也合适。”
“从侧面看,墙面有一小块颜色不同。”三水洋子轻声,“像是内侧有结构依靠。”
“你们先不要靠太近。”天井浦泷低头掏出手机,像是在看信息,“表面上保持距离。”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用另一只手悄然按下了耳机上的一个小按键——那是与不远处待命的地域课小队的临时联络。
“第二小队,位置确认。”他低声,“目标可能在浦林尔卡路末端第三仓库,门有旧铁牌,门前有轮胎痕。先不要靠近,在巷子两头各找掩护点。”
耳机里“滋”的一声过后,有人压低声音回应,“收到。东侧巷口已有人,西侧预备。”
“我们这边呢?”高云苗子低声问。
“先从外围试探。”牧风翔子说,“看看仓库内有没有独立的预警系统。”
她们没有直接走到门前,而是顺着浦林尔卡路向前再走几步,假装在看电线塔和街尾的景致。在一个不至于太明显的回头瞬间,高云苗子抬手扶了扶头发,指尖从耳机边缘掠过,按下了一个微型扫描器的开关——那是武侦终端扩展模块中的简易信号探测装置。
装置发出的信号范围不算大,只能覆盖门内一小段距离,但足以捕捉常规的无线波动。终端屏幕上闪了一下,显示短暂扫描后出现的几条波形——其中有一条微弱而稳定的短周期信号,与普通民居的wi-fi不同,更像是低功率的短距通信。
“有信号,但不强。”高云苗子低声,“可能是用于内部联络的简易设备,不像高规格监控。”
“如果里面有人,至少有一台终端开着。”三水洋子说,“或者有简单的感应。”
“我们不能直接敲门问。”小林凤雪说,“那会暴露过快。”
“先从周围问起。”天井浦泷做出决定,“以“神水町警所一科在做日常走访”为理由。你们四个在外圈观察,不要直接和目标有接触。”
“明白。”牧风翔子说。
不远处一位正在门口整理盆栽的老妇人引起了天井浦泷的注意,他调整一下外套,露出一角警察证的轮廓,但没有完全亮出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围观。
“打扰一下。”他走过去,用神水町地区的标准礼貌语调开口,“我们是神水町警所一科的人,最近在做街区安全调查。想问一下,这一带有没有什么让您觉得不太稳当的地方?”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神水町警所一科的人”并不意外,“你们总算想到这里了。以前都是让我们自己注意。”
“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天井浦泷问,“比如晚上有陌生车停得比较久,或者有人进出废弃仓库之类的。”
“车倒是有。”老妇人抿了抿嘴,“浦林尔卡路靠里的那几个旧仓库,晚上偶尔有车亮着灯在门口停一下。人下去不大声说话,进门的时候也不开灯。”
“哪一个仓库?”高云苗子站在几步之外,装作只是在看街景,其实耳朵已经微微竖起。
“就是那块铁牌的那个。”老妇人用指尖指了一下,“以前是放木料的,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们放什么。”
“你说的“他们”,大概有几个人?”天井浦泷问。
“看不清脸。”老妇人皱皱眉,“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两三个,都是戴着帽子,衣服差不多。车子有时候换,但人走路的样子,久了还是能分出来。”
“走路的样子?”三水洋子在心里记了一笔。
“其中有一个,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老妇人说,“还有一个脚步很重,一脚下去能听到鞋底碰石子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五人,“你们要注意点,那一带以前就不太平,十几年前的2546年还有人把偷来的车停在那边拆零件。”
“谢谢您。”天井浦泷微微点头,“如果之后在那边再看到什么异常,记得给神水町警所一科打电话。”
他们离开老妇人的门口,继续往前走几步,在一个视线不会被正对门直接捕捉到的地方停下。
“至少可以确认——这个仓库不是完全闲置。”高云苗子低声,“晚上有车有人,而且行为刻意低调。”
“符合联络点目前的使用方式。”三水洋子说,“栖影自己可能不在,但与他有关的人,很可能会在一天中的某个时段出现。”
“我们现在就进门,会打草惊蛇。”小林凤雪说,“而且内部结构未知,仓库的房间隔断,容易成为对方控制我们行动的变量。”
“所以今天不进。”牧风翔子说,“先做外部试探,确认出入口丶窗户丶可能的后门,记录附近的逃逸路线。”
“然后制定计划。”天井浦泷点头,“神水町不是大都市,我们不能随意在街区之间追逐枪战。在这里,一发走偏的子弹,可能打进居民家里。”
他抬眼看了一下电线塔的方向,阳光已经从午后的偏西角度缓缓倾斜,塔身的影子拉长,斜斜压在浦林尔卡路的一侧墙面。
“栖影很可能已经知道祈神山的事。”高云苗子说,“但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这条街和这个仓库。”
“这是我们的优势。”三水洋子说。
“也是时间限制。”小林凤雪补充,“他一旦察觉,随时可以弃点。”
“那我们必须尽快。”牧风翔子看向铁牌后的那扇门,“今晚之前,至少要摸清这一处的骨架。”
街道里的风略微大了一点,带起地上的落叶在地面上擦出细碎的声响。浦林尔卡路在这一刻看上去与普通的小镇街区并无两样——只是多了一扇不易被察觉的门,多了一块看不出字迹的旧铁牌。
五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不着痕迹地交汇一瞬,今天的行动在此告一段落,但一条新的线已经从“祈神山的平台”和“祈水川的告示板”延伸到了“齐尔贝洛街”和“浦林尔卡路”的深处。
“今晚。”天井浦泷轻声说,“我们在神水町警所一科,画这座仓库的内部可能结构。”
“然后。”牧风翔子接上,“为第一次正式进入试探,选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