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
陆铁生端着他那个“劳动最光荣”的大茶缸子,正被一群老伙计围在中间,满面红光。
“老陆,这回可真得好好说道说道,你家卫国是咋办到的?”
“就是,一天就把李伟民那孙子给干下去了,太解气了!”
陆铁生喝了口茶,嘴咧得快到耳根子,嘴上却谦虚着:“嗨,孩子瞎胡闹,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这都是赶巧了,都是厂领导明察秋毫。”
可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微微扬起的下巴,藏不住二十多年的扬眉吐气和对儿子的骄傲。
陆卫国从楼道里出来,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对正在兴头上的陆铁生喊了一句:“爸,我去大鹏家看看。”
陆铁生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邻居们又是一阵夸赞。
“看看,卫国这孩子,太仁义了,孙大鹏现在亏的裤衩带都没了,谁见了不躲,生怕借钱……”
“老陆啊,你这儿子,以后准有大出息!”
……
陆卫国没再细听,跨上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脚下一蹬。
导入了工人村昏黄的夜色里。
自行车穿过喧闹的家属区,拐进一条通往外面大路的小胡同。
胡同里没有路灯,黑黢黢的。
就在陆卫国骑出去几十米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几个黑影忽然动了。
王大头从兜里掏出一条没开封的大前门,毕恭毕敬地递给为首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刀哥,拜托您了。”
王大头又挨个给几个小年轻递烟、点火,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就是刚才骑车过去那小子。”
王大头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毒,“李主任说了,给个狠点的教训,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就行。只要别打死,都好说。”
“放心。”
“这事肯定给李主任干的漂漂亮亮。”
刀哥接过烟,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嘿嘿一笑。
王大头又道:“事成之后,李主任说的那二百块钱,一分不少,再给哥几个送两条好烟,请大家再喝顿酒。”
“行,二百块,卸他一条腿都够了。”
刀哥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
“走,哥几个,准备准备,今晚要干活了。”
……
陆卫国对此一无所知。
他骑着车,先拐进了孙大鹏家筒子楼附近的一个小卖铺。
这小卖铺简陋得很,就是临街一楼的住户,在窗户上掏了个一米见方的洞,钉了几块木板当柜台。
上面摆着些针头线脑、奶糖、酱油醋和几毛钱一包的散装烟。
“婶儿,来两斤挂面,一瓶酱油。”
“再来五块大白兔。”
“啊……好嘞。”
难得来生意,兴奋地理货,“两斤挂面六毛五,一斤酱油两毛,大白兔……两毛五,一共……一块一!”
陆卫国把钱递进去,接过东西挂在车把上。
“谢了啊婶子。”
“下次再来啊老弟……”
买完东西。
陆卫国没直接上楼,而是推着车绕到楼后,停好。
这才提着东西上了三楼。
“咚咚咚。”
他敲了敲那扇斑驳的绿漆木门。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孙大鹏的媳妇王娟。
她看到是陆卫国,还拎了东西,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卫国啊……快,快进来。”
陆卫国一进屋,脚下就差点被绊倒。
屋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满满当当的纸箱子,从地上一直堆到快挨着天花板,把本就不到二十平米的筒子楼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和廉价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屋用布帘子隔着,隐约能听到孙大鹏三岁女儿孙小玲的咳嗽声。
外间,一张小小的饭桌被箱子挤在角落。
孙大鹏的爹孙富贵,妈陈桂兰,正围着桌子吃饭。
桌上,连一盘炒菜都没有。
只有一盆清汤寡水的米粥,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一家人破衣烂衫,脸色蜡黄,眼神黯淡,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到陆卫国进来,孙富贵手里的窝窝头都僵在了半空。
“卫……卫国来了啊。”
他很惊讶。
毕竟现在他们家欠了一屁股外债,别说街坊邻居了,就算是亲戚都绕着他们走。
哪想到陆卫国会来。
这就是穷的。
人穷志短。
路边的野狗看见了,都要朝你汪汪,咬上几声。
“叔,婶儿。”
陆卫国把手里的挂面和酱油放在桌上,又把那包大白兔奶糖塞到王娟手里。
“给小玲吃的。”
王娟捏着那包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家里这情况……”
“这都是应该的。”
陆卫国没多说,自己从墙角搬了个小马扎坐下,“大鹏哥和小涛这次多久回来?”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孙富贵“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闷着头不说话。
陈桂兰捂着嘴,压抑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差了。
还是王娟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一股子泼辣的绝望。
“回啥来!他还有脸回来!你看看,你看看这满屋子的东西!”
她指着那些纸箱子,手都在抖。
“折叠伞!从广深倒腾回来的时髦玩意儿!说一把能挣好几块,结果呢!四块钱进的,现在两块钱都没人要!”
“咱辽安这地方,谁家下雨不穿雨披?谁花那冤枉钱买这花里胡哨的破玩意儿!”
“现在欠了七百多块钱啊!我攒了三年的嫁妆,家里的积蓄,全让他败光了!现在连给公司交管理费的钱都拿不出来!”
“下个月,人家公司就要把车收回去了!“
“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他就是个废物!窝囊废!”
王娟越说越激动,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孙家父母虽然听着刺耳,但是不得不承认人家王娟还是好样的。
就这都没跑。
还伺候着这个家。
两个老人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汤,也是被艰难的生活和不争气的儿子压完了脊梁,一句话也不敢说。
陆卫国静静地听着。
这一切,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他等王娟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嫂子,叔,婶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事,有解决的办法。”
孙富贵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王娟也止住了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卫国,你……你说啥?”
“你们想个办法,尽快给大鹏哥捎个信。”
陆卫国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淅有力。
“一旦收到信儿,不管在哪,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打到我们厂保卫科。”
“就说找我接电话。”
“我有办法,让他把这些伞都卖出去,不但能回本,还能把欠的钱还上,带着你们全家翻身。”
“只要大鹏哥听我的,你下个月的公司的租车管理费肯定能交上!”
其实他说卖伞,只是不想让孙家人有负担。
他的目标可不是这些看起来好看却不实用的折叠伞。
轰!
这话,象是一道惊雷,在孙家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里炸响!
孙富贵“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撞翻了桌子。
“卫……卫国!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桂兰也顾不上咳嗽了,一把抓住陆卫国的手,那力道大得吓人。
“好孩子,你可不能骗婶儿啊!咱家……咱家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陆卫国反问。
王娟更是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卫国面前,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卫国,只要你能帮大鹏,你……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给你跪下都行!”
说着,她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嫂子,使不得!”
陆卫告赶紧扶住她。
“你们放心,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我跟大鹏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我们在一起执行任务,要不是大鹏我的命都丢了,我不能看着他这么倒下去。”
他抓住王娟,非常认真继续道:
“我现在就能告诉你,这些伞,一把都不会亏。”
“你们现在就想办法联系他,最好是让他明天,一定把电话打过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能!能联系上!”
孙富贵激动地满脸通红,“我知道他今天在哪儿卸货,那附近有个邮电局,有电话!”
“我这就去!我这就跑着去!”
“就算他不在我就算是给人家叫爷爷,也要让他们帮忙找到大鹏,你放心吧卫国,明天我准让大鹏给你回信儿……”
看着一家人从绝望到狂喜。
陆卫国心里定了下来。
他没再多留。
“那我先回去了,我在厂子里等大鹏哥电话。”
“哎!哎!好!卫国,你慢点!”
孙家人几乎是把他送到了楼梯口,那态度,跟刚才判若两人。
陆卫国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心里盘算着,三百块钱肯定是不够,明天得想想办法再借点钱。
可是找谁呢。
自己上辈子月月光月月慌,还欠了大壮十块钱没给呢。
咦?
要不要去找下陈东,我的老班长肯定不会看热闹的。
想到这里。
陆卫国摇摇头。
不行。
人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虽然关系铁,但也不能轻易提钱。
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虽然他家背景很深,复员后分配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当副队长,但也不能一开口就借钱。
以后还有大事情要求他,借钱就算了吧。
明天找科长去借。
他应该老有钱了。
想着这些。
陆卫国自行车骑得飞快,很快又回到了那条漆黑的小胡同。
就在车子即将穿过胡同,进入家属区灯光范围的瞬间。
异变陡生!
“咣当!”
一根粗大的木棍,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捅了出来,精准地插进了飞速旋转的自行车前轮辐条里!
巨大的惯性下!
让陆卫国整个人连带着自行车,被这股巨力狠狠地掀了起来,朝着坚硬的地面,重重地摔了下去!
“砰!”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勺就磕在了地上,眼前一黑。
还没等他从剧痛和眩晕中缓过神来。
巷子的阴影里,几个黑影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都拿着小臂粗的钢管和棒子。
而藏在胡同另一头的孙大头,看到事情成了,立即勾勒出一抹阴笑。
“妈的,活该。让你牛逼,让你爹牛逼。”
“今天就把你干残,看以后你爹还敢不敢当大家的面吹你了,看你爹还敢不敢骂我爹了。”
“我得赶紧去给李主任报个喜讯……嘿嘿,他一定会夸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