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
刘再茹和吴桂花两人,提着一兜苹果还有两包挂面,急匆匆地赶到了陆家。
一进门,就看见陆铁生黑着脸坐在凳子上叹气,王翠芬在一旁抹眼泪。
“哎哟,陆大哥,嫂子,这是咋了?”
刘再茹把慰问品往桌上一放,满脸关切地凑了过去。
陆铁生看见是工会主席来了,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刘主席,吴主席,啥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嘛!”
刘再茹一屁股坐到炕边,拉住王翠芬的手。
“嫂子,你别哭了。我们都知道了,为了卫国那孩子的事,是吧?”
王翠芬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铁生“砰”的一拍大腿,气得浑身发抖。
“别提那个小畜生!我陆铁生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这些天这个家被他闹腾的,一个事接着一个事,我们俩的头发一夜之间都白了!”
“陆大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吴桂花赶紧劝道,“卫国也是一时糊涂,年轻人嘛,总想走点捷径。”
“捷径?他那是走邪路!”
陆铁生吼道,“在全厂借钱,啊……见到人就伸手。去投机倒把,这要是卖正经东西还好了。要是耍滑头,那是要被抓起来枪毙的啊!”
刘再茹一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添了一把更猛的柴。
她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又担忧地说:“陆大哥,嫂子,你们知不知道,卫国这次在厂里……到底借了多少钱?”
王翠芬摇摇头,“我真不知道,我昨天帮卫国借了三百多,是跟邻里街坊借的。我寻思就让他折腾这点钱算了,赔了我们也能还的起……”
“您可真舍得出来啊。”
刘再茹和吴桂花对视一眼,满脸的震惊。
“刘主席,你快点说说,卫国到底在厂子里借了多少钱吧?”
陆铁生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他都不敢听,不敢见人了。
那些人见到他就提儿子借了多少钱,是生怕了儿子还不上,自己这边再耍赖。
刘再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陆铁生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
陆铁生瞳孔都放大了。
“两……两百?”
他带有一丝侥幸。
“是两千!!”
刘再茹斩钉截铁,打消他的念头。
“我刚才一路和桂花连打听在计算,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两千多块!整个厂子,从车间工人到食堂大师傅,再到办公楼,都被他借遍了!要不是有很多同志跑的快,离的远,那也肯定逃不过你儿子软磨硬泡的。”
“是啊,就连捡垃圾的郝大爷还被借了五块钱!”
“啥?”
陆铁生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炕上栽下去。
两千多块!
我的老天爷!
那是什么概念?
他现在升了八级工,一个月工资也才一百一十五块。
两千多块,那得是他不吃不喝干两年才能挣回来的钱啊!
“他……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啊!”
王翠芬也吓傻了,声音都在发颤。
“就算是倒腾生意,也不用一下子投这么多吧?”
“谁知道呢。”
刘再茹叹了口气,继续担心道,“我可是听说了,他认识市局的陈队长,还跟西城那边的混混头子李大刀结了仇。这黑的白的都沾了,早晚要出大事啊!”
“陆大哥,你可得赶紧劝劝卫国,让他把钱退回去。然后少和那些流氓在一起掺和……不然,这事要是发展下去,卫国他这辈子可就毁了!”
刘再茹和吴桂花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象刀子,扎在陆铁生心口上。
他一辈子的清白名声,他刚提拔的副主任职位,他引以为傲的家庭……
全完了。
全被那个不孝子给毁了!
“我……我没脸活了……”
陆铁生喃喃自语,双眼空洞,整个人都失了魂。
刘再茹和吴桂花又“安慰”了几句,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起身告辞了。
她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能不能把陆卫国从鬼门关里拽回来就是他们家人的事了。
她们为厂里,为陆家该做的都做了。
……
天色擦黑。
陆卫国终于赶在邮局下班前,把钱汇了出去。
整整三千块,一分不少。
电汇单的回执揣在兜里,沉甸甸的,象是揣着全家未来的希望。
他骑着二八大杠,心情畅快。
只要钱一到,最多十天,孙大鹏就会带着第一批货回来。
到时候,就是他陆卫国,在这个时代,打响的第一枪!
可当他拐进家属院的胡同时,却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街坊邻居,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咋了?”
陆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停好车,挤进人群。
“让让,让一让!”
院子里,哭声、劝声、议论声混作一团,象一锅煮沸的粥。
陆卫国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的情景,心脏猛地一沉。
妹妹陆小梅瘫坐在地上,死死抱着父亲的一条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你别吓我!爸!”
母亲也满脸是泪,拽着父亲另一只骼膊,不住地哀求。
“老陆,你别闹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几个可咋活啊……咱家可刚有了盼头呀……”
“都别管我,都撒手,让我死了算了!”
而他的父亲,那个一辈子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正抓着一根粗麻绳,一次又一次地,笨拙地往房梁上甩。
“都别拦着我!让我死了算了!”
陆铁生嗓子都喊哑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破风箱似的嘶吼。
“我陆铁生活了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到老了,到老了却养出这么个坑蒙拐骗的畜生啊!”
“他居然在厂里借了两千多块钱啊!这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让我死了吧!我没脸活了!”
绳子,一次次地被扔上去,又一次次地从光滑的房梁上滑落。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
“哎哟,老陆这是真被气着了。”
“两千多块?我的妈呀,卫国胆子可太大了,全是借的啊?”
“这陆卫国,刚有点起色,怎么就走上邪路了?学谁不好,要学那亏的连裤衩子都不剩的孙大鹏啊……”
王大锤在一旁讥讽的笑着:活该,让你臭显摆,之前还儿子怎么怎么好,好儿子啥的,现在好了吧?气得你上吊……还是我儿大头省心呐。
王大锤看着陆家闹得人仰马翻,陆铁生气得上吊,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
近前。
陆卫国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里跟明镜似的。
爸这不是真想死。
这是看到他回来了,演给他看,更是演给这满院子的街坊邻居看。
这是用一辈子的清白名声,用这条老命,来逼他陆卫国悬崖勒马,逼他回头。
再往前走一步,在父亲看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卫国没有喊,也没有冲上去,他只是沉默地,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了院子中央。
“哥!”
陆小梅看到他,象是看到了救星,哭着喊了一声。
王翠芬也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铁生见正主回来了,更是激动,手里的麻绳甩得更起劲了,吼声也更大了。
“你这个小畜生还知道回来!你看我今天不死在你面前!”
陆卫国没说话。
他走到父亲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从父亲颤斗的手里,抓过了那根粗麻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死寂的动作。
噗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陆铁生的面前。
整个院子,刹那间鸦雀无声。
陆铁生也愣住了,他设想过儿子会跟他吵,会跟他闹,甚至会摔门而去,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跪下。
“爸。”
陆卫国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您一辈子都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爷爷奶奶,为了我跟小梅,把腰都累弯了。”
“您要脸,要名声,这没错。”
“儿子我也要脸,更要这个家!”
他声音不大,却象锤子一样,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借钱,不是去坑蒙拐骗,不是去投机倒把。我是要去挣钱,挣大钱!挣能让您和我妈挺直腰杆,让小梅安心上大学的钱!”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目定口呆的邻居,声音陡然拔高。
“几千块,听着是多!可不出十天,我就能让它变成五千!变成八千,甚至一万!”
“我陆卫国今天把话放这儿!所有借我钱的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十天后,我连本带利,双倍奉还!”
“今天看我家笑话的,十天后,我会让你们羡慕到死,在我妈求你们门上的时候,没有出手帮我们一把!”
说完,他重重地对着陆铁生磕了一个响头。
“爸,您再信我最后一次!”
“十五天,不!或许只需要十天就能看到成效。”
“如果我做不到,不用您上吊,我亲自把这绳子套我脖子上,给您,给所有被我借了钱的人,一个交代!”
“到时候,要打要骂,要我这条命,随您处置!”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自信。
陆铁生彻底傻了,他看着跪在地上,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儿子,嘴巴张了张,那句“你个小畜生”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陆卫国这番话震住了。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真有这个本事?
陆卫国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象是在查找着什么。
“还有,以后谁要是在拿这事来我家嚼舌根子,就算我以后出事进监狱,在那之前也要先把背后嚼舌根子的人舌头割下来……”
“喂狗!”
陆卫国怒吼一声。
最后瞪了一眼看热闹的王大锤,把他看得一哆嗦。
然后把绳子一甩,径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