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黑暗浓稠如墨。
杨磐每走一步,掌心的军牌就烫一分。皮肉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这味道他太熟了,十三年前那个夜晚,整个第七队驻地都是这个味儿。
血烧焦了的味儿。
“杨大哥。”萧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得像深潭底的石头。
“萧兄弟。”杨磐哑着嗓子,“要是前面真是老陈……我第一句该说啥?”
三息沉默。
“说‘我来了’。”萧烈走到他身侧,掌心两点新芽泛着温润绿光,“活人见死人,没那么多话。说多了,像是找借口。”
拐角到了。
墙上的血字新鲜得还在往下淌。“磐子”最后一笔往上挑的小勾,和老陈的笔迹分毫不差。
“血还是热的。”萧烈蹲下身,“刚走不久。”
杨磐喉咙发紧:“走!”
两人冲过拐角——
然后,杨磐僵在了原地。
---
一、罐中影
圆形空间里,几百个透明罐子悬在半空。每个罐子都封着一团暗红色、搏动的影子。
杨磐一眼看见了那个标签:
【编号774-12:杨磐的愧疚】
建议用途:植入忠诚模板
他走过去,手按在罐壁上。
罐中影子突然凝聚成他的脸——疤痕、疲惫的眼神、眉骨上那道被老陈用树枝划出的旧伤,都在。
那张脸嘴唇翕动:
“你凭什么活着?”
杨磐的手猛地缩回。
“别看。”萧烈横跨一步挡住他,“它在读你的心。”
“我知道。”杨磐深吸一口气,“可这是我的……”
“抽出来的。”萧烈指向罐底符文,“像抽血一样。净世盟管这叫净化。”
“这叫腌肉。”
一个声音响起。
杨磐浑身一颤。
光柱亮起,老陈站在光里——半边脸完好,半边脸是流动的暗红数据。他穿着第七队旧制服,领口扣子松着,右腿微微拖着。
“队长。”老陈咧嘴笑,露出缺了一半的门牙,“你可算来了。”
杨磐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陈。”
“哎!”老陈应得响亮,拖着腿走过来,“萧兄弟?磐子信里提过你。”
“信?”杨磐愣住。
“去年我生日啊。”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泛黄的纸,磨损的边缘,“你不是托人捎来的?说你们在南柯墟跟人砍价,说萧兄弟为了救你差点烧成灰……”
他展开信,指着其中一行:
“‘老陈,我梦见你了。梦见咱们喝酒,你偷你娘的杏花酒……’”
每一个字,都是杨磐的笔迹。
杨磐的手开始抖:“我……真写过?”
萧烈的手突然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南柯墟三天没合眼。哪来的时间写信?”
杨磐脑子“嗡”的一声。
他盯着光柱里的人:“你不是老陈。你是谁?”
老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是第七队副队长陈国栋。”声音变得平滑、中性,“阵亡于星海历七七四年九月初七。我的记忆被抽取、标准化,成为‘情感模板-07号’。”
他指向周围那些罐子:
“我的愧疚、恐惧、不甘……全在这儿。而我的‘外壳’——”
他敲了敲胸口,发出空洞回响:
“被用来当诱饵。钓那些还会在半夜惊醒想着‘如果当时……’的蠢货。”
他看向杨磐,眼神透出属于老陈的嘲讽:
“比如你,队长。”
杨磐浑身血都凉了:“你……到底是不是老陈?”
“是,也不是。”对方笑了,笑得像老陈那样带着痞气,“我是他留下的影子。是他最痛的记忆,腌了十三年腌出来的……怪胎。”
他顿了顿,轻声说:
“但我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
“他说,磐子,快走。”
“他说,别信眼泪,别信忏悔。”
“他说……”
影子剧烈晃动,数据化的半边脸开始崩解。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
“下面有东西在吃记忆……快逃……”
话音落下,影子炸成光点。
光点重新拼合——
变成了杨磐。
一模一样的疤痕,一模一样的站姿。
镜像杨磐咧嘴笑了:“现在,该我了。”
---
二、记得的温度
空间开始变形。
罐子疯狂摇晃,暗红的光从裂缝渗出。地面裂开,涌出无数触须——末端长着第七队队员的脸。
小六子在哭,老赵在怒吼,副队在无声尖叫。
“操他姥姥的!”
雷豹的吼声炸开。他扛着玄铁棍冲进来,一棍砸碎三根触须。
扳手紧随其后,布下防御阵。光幕刚成型就被撞得波纹荡漾。
“这东西在吞噬灵力!”扳手脸色发白,“阵法撑不了三十息!”
萧烈的金棘瞬间展开,护住杨磐。
但杨磐没躲。
他看着那些长着兄弟面孔的触须,看着镜像冷笑的样子……
然后把军牌贴在胸口。
“老陈。”他轻声说,“你教过我的——打不过,就装傻。”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像个被吓傻的、反应迟钝的中年男人。肩膀垮下来,背微驼,握刀的手松了劲。
“你干什么?”镜像皱眉。
杨磐没理他。
他走向最近的一根触须——那张脸是小六子的,十九岁,死时眼睛都没闭上。
伸出手,不是攻击。
是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小六子。”他声音温和,“队长来了。”
触须的动作顿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困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动——像被遗忘太久的记忆,突然被唤醒。
“你以前总说,想回家开个面馆。”杨磐继续说,手还停在那张脸上,“你说你娘擀的面条要放三勺辣子,两勺醋。你说等退伍了,要在店门口挂牌子——‘第七队免单,队长加倍收费’。”
触须开始颤抖。
“我说你个小兔崽子敢收我的钱?你说那必须收,还得收双倍……”
触须突然软了下去。
它不再攻击,而是蜷缩起来。末端那张脸靠在杨磐手心里,眼睛慢慢闭上,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像笑又像哭的弧度。
然后化作光尘消散。
静。
所有触须都停住了。末端的人脸全部转向杨磐。
“这不可能!”镜像怒吼,“它们只是记忆残渣!没有意识!”
“谁告诉你记忆没有意识?”杨磐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向镜像。眼神还是“傻乎乎”的,但话语锋利:
“老陈爱加醋,小六子怕黑,副队打呼噜——这些事,数据库都有记录。冰冷的、死的记录。”
他向前一步:
“但他们知道老陈为什么加醋吗?”
“因为他娘腌的酸菜香,他想家的时候就多加一勺,假装吃的是娘做的面。他说那酸味能顺着喉咙酸到心里——这样别人就分不清他是在流汗还是在流泪。”
又一步:
“他们知道小六子为什么怕黑吗?”
“因为他七岁那年爹娘死在矿难里,他被埋了三天,救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块发光的小石头。从那以后,他睡觉必须开灯,说那点亮光能照着他,不让他在梦里再掉回地底。”
第三步:
“他们知道副队的呼噜声里藏着什么吗?”
“藏着为救新兵落下的肺伤。每次下雨他就喘不上气,只能打呼噜那样呼吸——你以为他想吵你们睡觉?他是疼得睡不着!”
他停在镜像面前,脸几乎贴着脸:
“你们抽走了他们的情绪,贴上了标签,装进了罐子。”
“但你们抽不走他们为什么笑、为什么哭、为什么怕、为什么爱。”
“你们抽不走……”
杨磐把手从心口拿开。
军牌粘着皮肉被撕下——连带着一层焦黑的皮。血涌出来,但他没管,把军牌举到镜像眼前。
军牌在发光。
不是灵力光,是更暖的、像冬夜炉火一样微微摇晃的光。光里浮现细碎的影子——十二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笑,围着篝火抢肉,喝醉了抱在一起哭……
“你们抽不走这个。”杨磐轻声说,“这是兄弟们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们叫它——”
“记得。”
镜像的表情崩了。
他死死盯着那团光,整张脸在抽搐。数据化的部分疯狂流动,人形的部分开始瓦解。
“不可能……””
“因为有些东西,你们那套标准量不了。”杨磐说,“就像你永远没法在数据表里写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老陈偷来的那坛杏花酒,到底有多辣,又有多甜。”
镜像开始溶解。
从脚开始,化作暗红流沙。他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身体,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有了点人的温度。
“你知道吗……”声音越来越轻,“老陈最后确实在想‘队长为什么还不来’。”
杨磐的手猛地一颤。
血滴得更快了。
“但他想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来救我’。”镜像轻声说,“他想的是‘你快走啊,磐子,别来了,来了也是送死’。”
“他怕你死。”
“比怕自己死……还怕。”
最后一个字落下,镜像彻底消散。
流沙在空中盘旋一圈,全部飞向军牌。
光更亮了。
亮得能看清光里每个人的脸——老陈缺的门牙,小六子稚气的笑,副队眼角的皱纹……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他们在光里站成一排,对杨磐敬了个军礼。
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然后光散去。
军牌的光芒暗下去,恢复成生锈的金属。但握在手里,是温的——温得像刚被人用心口捂了十三年。
杨磐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雷豹忍不住想开口时,他才小心地把军牌收回怀里,贴着心跳放好。
“走吧。”他转身,看向裂缝深处,“下面还有东西要清理。”
声音很平静。
但转身时,他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抹得很用力。
袖子放下时,眼角是红的。
---
三、会呼吸的痛
裂缝下是另一个空间。
像巨大的胃袋。墙壁在蠕动,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咕叽”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甜腥味。
中央有个东西。
拳头大小,暗红色,像颗畸形的心脏在搏动。它连着几十根半透明的管子,从肉壁里吸取养分。
“巢穴核心。”扳手快速分析数据,“能量读数是镜像的五十倍,还在增长。”
“怎么打?”雷豹握紧棍子,“邪性。”
萧烈看了三息,忽然说:“它在哭。”
“啥?”
“听。”
所有人静下来。
然后,杨磐听见了。
很轻的呜咽声,从肉瘤深处传来。破碎的音节重复着:
“……痛……”
“……怕……”
“……娘……”
杨磐的手又开始抖。
他走到肉瘤前,蹲下。手悬在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上去。
触感温热,柔软,表皮有绒毛。
“你是谁?”他问。
肉瘤剧烈颤抖。
血管纹路疯狂闪烁。破碎的音节变得更清晰:
“……第七队……小六子……编号03……痛……”
“……老赵……编号05……娘……我想回家……”
“……副队……编号02……队长……对不起……”
十二个人的声音。
从同一个肉瘤里发出来。
像把十二个人的灵魂碎片,粗暴地揉成一团。
“这是……”雷豹脸色发白,“他们把第七队……做成了这玩意儿?”
“记忆融合实验。”扳手声音干涩,“净世盟的‘情感武器化’项目。但这个……失败了。融合过程中意识崩溃,只剩下痛苦的本能。”
杨磐的手还按在肉瘤上。
他能感觉到——里面汹涌的痛苦。被撕裂的痛,被遗忘的痛,想回家回不去的痛……
“怎么处理?”萧烈问,“摧毁,还是带走?”
所有人都看向杨磐。
他是队长。
他来决定。
杨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带走。”
“啥?!”雷豹瞪眼,“杨大哥,这玩意儿——”
“它是我兄弟。”杨磐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兄弟。我不能……不能把他们扔在这儿。”
他脱下外衣——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小心地铺在地上,更小心地把肉瘤抱起来,放在衣服中央。动作轻柔得像抱婴儿。
“可是……”扳手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杨磐抬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坚定,“当年我没能带他们回家。这次,我必须带。”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哪怕带回去的……只是一团会哭的肉。”
没人再说话。
萧烈沉默地走过来,蹲下身。金棘探出,不是攻击,是柔软的藤蔓。棘刺轻轻缠绕在肉瘤表面——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棘刺尖端渗出淡绿色的光,渗进肉瘤里。
呜咽声渐渐小了。
变成了细微的、像睡着了的小猫一样的呼吸声。
雷豹挠挠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背对所有人,用力吸了吸鼻子。
扳手开始计算如何运输这个“活体样本”。
杨磐把裹着肉瘤的外衣仔细包好,抱在怀里。
很轻。
但他觉得比整个星海都重。
“走吧。”他声音哑得厉害。
转身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间。
目光定在墙壁上。
一行小字,刻得很深:
“实验体编号774-01至774-12,记忆融合实验。。建议:立即销毁。”
签署人:林博士。
日期:星海历七七四年,九月十五。
老陈他们死后的第八天。
杨磐盯着那个名字,盯了三秒。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他的右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完全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软绵绵的地面上,渗进去。
像这具残骸在无声地饮血。
---
【章末抉择】
杨磐带走了那个由兄弟们灵魂碎片融合的“肉瘤”。
现在,你怎么看?
a支持带走
兄弟就是兄弟,哪怕只剩一团会痛的肉。情义比风险重要。
b应该摧毁
让第七队安息,比让他们以这种形态“活着”更好。放手比执着慈悲。
c先封印,再想办法
寻找意识分离技术,既不负情义,也不拖累团队。
你的选择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