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对顾恒是不甘与执念,如今对他……或许是历经世事、真正认清内心后的孤注一掷。
那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公主,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褪去稚嫩,却将那份炽烈的情感,淬炼得更加纯粹和……烫手。
洛清柠勒住战马,在萧景数步之外停下。
她跃下马背,银甲上沾着尘土,发丝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萧景,里面翻涌着思念、担忧、骄傲,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只是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半晌,才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萧景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微软,又觉沉重,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何苦如此?”
洛清柠却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声音不大,却清淅坚定:
“我不后悔。以前……我做过很多糊涂事,选错了路,看错了人。但这一次,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萧景,我不是来添乱的,我是来和你并肩作战的。我的兵,听你调遣。”
她的话语坦荡而直接,没有任何遮掩,将一片赤诚之心捧到他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二殿下果然是情深义重,为了萧驸马,连唾手可得的城池和储位都能舍弃,当真令人‘感动’啊。只是不知,这两万不到的援军,面对十万贼寇,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杯水车薪,徒增伤亡呢?”
说话的是跟在洛清柠身后不远处、脸色铁青的顾恒。
他看着洛清柠那几乎黏在萧景身上的目光,再对比她对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妒火中烧,忍不住出言讥讽。
不等萧景或洛清柠开口,一旁的聂芷兰已冷哼一声,抱臂而立,目光如刀般刮过顾恒:
“顾将军倒是‘理智’得很。只是本将倒想问问,顾将军自入淮西以来,寸功未立,损兵折将,如今倒有闲心在此说风凉话?与你这等人物齐名,实乃我聂芷兰平生之耻!”
这话辛辣无比,直戳顾恒痛处。
顾恒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聂芷兰:“你……!”
“顾恒!”洛清柠猛地转身,俏脸含霜,眼中再无半分旧日情分,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威严。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再敢扰乱军心,胡言乱语,休怪本宫军法无情!立刻退下!”
当着自己麾下将士和萧景等人的面,被洛清柠如此毫不留情地呵斥,顾恒只觉得脸上像被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火辣辣地疼,颜面扫地。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怨毒地瞪了萧景一眼,终是不敢再辩,低头咬牙退到一旁,但那起伏的胸膛和阴鸷的眼神,无不显示他内心的滔天恨意。
萧景将顾恒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寒芒一闪而逝。
此人怨毒已深,又身居领军之位,在此关键时刻,无异于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毒瘤。
杀意自心底升起,但旋即又被压下。
现在杀他,容易引发洛清柠军中生变。
或许……这颗毒瘤,在特定的时刻,还能有特别的“用处”。
他收敛心神,不再看顾恒,转向洛清柠,郑重拱手:“清柠,此情……萧景铭记。你带来的不只是援军,更是破局的希望与底气。请入城,共商破敌之策。”
随着洛清柠这一万六千生力军的添加,平顺城内的守军增至三万四千馀人。
虽然与正理教十万大军相比仍有巨大差距,但已非绝望之境。
一股凝而不散的战意,开始在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城池中,悄然积聚。
而情感的纠葛、暗藏的杀机,也如同潜流,在这战意之下,默默涌动。
…………
平顺城,帅府大堂。
巨大的沙盘前,气氛凝重。
当萧景的手指从像征平顺城的模型上移开,重重落在城外一片开阔地带。
并说出“留四千精兵固守城池,其馀三万,随我出城,主动迎击正理教十万大军”时,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便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以聂芷兰为首的镇北军高级将领,在最初的惊愕后,眼中迅速燃起的是近乎狂热的信任与跃跃欲试。
他们追随萧景连破三城,亲眼见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胜利。
在他们心中,驸马的决定或许看似冒险,但背后必有深意,甚至是致胜奇谋。质疑?不存在的,唯有执行!
然而,另一边以顾恒为首的部分镇南军将领,脸色却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怀疑与嘲讽几乎写满脸上。
“三万对十万?还要出城野战?萧驸马,你莫不是在说笑?!”一名镇南军副将忍不住失声道,
“正理教兵力三倍于我,据城死守尚可拖延,出城浪战,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何止是说笑,简直是儿戏!胡乱指挥,视将士性命如草芥!”顾恒抓住机会,立刻阴阳怪气地接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意。
“萧驸马莫非以为,侥幸赢了几场,便真的用兵如神,可以无视兵力悬殊的常识了?三万对十万,正面决战?哈哈,此等‘妙计’,顾某闻所未闻!怕不是被之前的小胜冲昏了头脑,异想天开!”
他身边几名已被他暗中拉拢的镇南军将领,也纷纷出声附和,言语间满是不屑与质疑,大堂内顿时充斥着一片嘈杂的反对之声。
萧景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鼓噪的镇南军将领,最终定格在顾恒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冰寒,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其卑劣内心,让顾恒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聂芷兰踏前一步,英气的眉毛扬起,声音清越却带着刺骨的嘲讽,直指顾恒:
“顾将军倒是很懂‘常识’嘛。那本将倒要请教,顾将军自领军以来,谨守‘常识’,为何至今寸功未立,反而损兵折将,差点让我大胤颜面尽失?
若固守城池、避而不战便是良策,为何之前平西城久攻不下,还需二公主亲自披甲先登?与你这等只知夸夸其谈、临阵畏缩之人齐名,真乃我聂芷兰平生最大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