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欢看向萧景,眼中带着心疼和无奈:“萧景,此事……怕是难了。或许……我们需从长计议,或者……”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或许不得不暂时向士绅妥协,让他们也分一杯羹,换取茶山开发顺利进行,否则政令将成为一纸空文,萧景的威信也会受损。
连远在京城的秦纲,收到眼线密报后,都忍不住抚掌嗤笑,对前来商议的萧宏远道:
“贤婿,看来你这儿子,终究是年轻气盛。只知以力破巧,剿匪尚可,却不通晓人情世故,更不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想绕过士绅普惠于民?想法虽好,却如空中楼阁。此番,怕是要摔个大跟头了。”
萧宏远也是一脸的嘲弄:“这无知小儿,以为当了县令,便可令行禁止,却不知这天下最难管束的便是人心。那些士绅经营地方数代,树大根深,岂是他一个愣头青能轻易撼动的?看来,之前倒是高看他了。”
两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得意笑容,仿佛已看到萧景灰头土脸、不得不屈服的场景。
皇宫中的胤帝得知进展,也是长长一叹,对着心腹老太监无奈道:
“景儿还是急了……想法是好的,可这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那些士绅……唉,但愿他莫要因此受挫太深。”
连他也觉得,萧景这次怕是要吃个闷亏,甚至可能被地方势力拿捏。
压力,似乎全都集中到了萧景身上。所有人都觉得,他要么妥协,要么眼睁睁看着茶山计划流产,威信扫地。
然而,面对焦急的承包商和忧心忡忡的几女,萧景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没人干活?不急。”他慢条斯理地对那几个快哭出来的承包商说。
“这样,你们今日回去,各自带上家里最信得过的两三个人,拿着锄头铁锹,到你们承包的山头上去。”
“去……去干什么?”承包商们懵了,就靠他们几家几个人,挖到猴年马月?
“不干什么,就随便挖挖,做做样子。”萧景眨眨眼。
“不过,记得挖的时候,要‘不小心’弄出点动静,比如……挖到个破罐子,里面‘恰好’有点散碎银子,或者挖到块埋着的、锈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出是银锭样子的‘古物’。”
“啊?”承包商们更糊涂了,这都哪跟哪啊?
“然后呢,”萧景继续道,“你们就装作惊慌失措,又想掩藏,却又‘不小心’让附近路过或远远看热闹的百姓瞥见那么一眼。
记住,演得象一点,尤其是‘发现银子’时那种又惊又喜又怕人知道的表情。”
虽然完全不明白萧景的意图,但出于对这位神奇县令的最后一丝信任和走投无路的无奈,承包商们只好将信将疑地答应下来,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等他们离去,几女终于忍不住了。
洛清欢急道:“萧景,你这是什么办法?挖出点假银子,就能让百姓不顾士绅威胁来干活了?”
聂芷兰也摇头:“百姓虽爱财,但更怕得罪士绅断了生计。这点小利,恐怕……”
姬梦瑶若有所思,却一时没想通关键。
唯有病榻上的苏媚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媚意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她看着萧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因为虚弱,笑声有些轻,却充满了惊叹和玩味:
“哎哟……我的小郎君,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也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媚儿,你看懂了?”洛清欢等人立刻看向她。
苏媚儿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你们想想,若是你们是普通百姓,原本不敢去茶山做工。突然听说,那些承包了茶山的‘幸运儿’,自己上山随便挖挖,居然挖出了银子……你们会怎么想?”
洛清欢迟疑道:“会……羡慕?觉得他们运气好?”
“不止哦。”苏媚儿引导着,
“再想想,茶山为什么叫茶山?因为适合种茶。可为什么适合种茶?因为土质、气候……那,在种茶之前,那里是什么?是荒山。荒山之下,除了石头杂草,还可能有什么?”
姬梦瑶冰雪聪明,立刻反应过来,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恍然:
“你是说……百姓会想,那些荒山之下,可能埋有前人留下的钱财、甚至……矿藏?承包商能挖到,他们去开荒做工,万一也‘不小心’挖到呢?”
“对啦!”苏媚儿笑得象只偷到鸡的狐狸,
“不需要多,只要这个念头一起,就象在心里种了草。士绅的威胁是‘未来的、可能的’生计断绝,而‘挖到银子’却是‘眼前的、可能的’横财!
风险依旧在,但诱惑力却截然不同了。
更何况,法不责众,如果去的人多了,士绅难道能把所有做工的人都记恨上、都断了生路?
他们也没那个本事和胆量同时得罪太多人。”
聂芷兰也明白了,看向萧景的目光充满惊奇:“驸马这是……利用了百姓的侥幸和从众心理?制造一个‘可能发财’的预期,来对抗士绅制造的‘可能饿死’的恐惧?”
萧景笑着点头:“没错。士绅用恐惧压人,我就用更大的‘希望’诱人。他们以为控制了百姓的生计命脉就能掐死茶山计划,却忘了,人心深处,对意外之财的渴望,有时候能压倒对稳定但贫瘠现状的维持。
我们不需要真的有什么银矿,只需要一个‘可能’,一个‘传言’,就够了。
当第一个按捺不住好奇和贪念的百姓,偷偷跑去茶山附近‘碰运气’,发现确实有人在挖,而且似乎真有‘收获’,这个消息就会象野火一样烧遍全县。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我们求百姓来干活,而是百姓求着我们给个机会,让他们上山‘碰碰运气’了。士绅的禁令?在‘淘银热’面前,就是个笑话。”
几女听完,无不叹服。
这一手虚实结合,对人心的把握堪称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