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肥胖的虫子缓慢爬过叶片的背面,在叶柄处找到乾枯的环形叶托,它晃了晃脑袋,用肉肉的触角稍许丈量,发现尺寸並不合適,这条虫子於是放弃尝试,转向下一处寻觅。
虫子不知道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双大眼睛始终在盯著它。
杨令仪身穿野外迷彩,衣服顏色是翠绿和枯黄的交杂,她几乎完全融入周边密林的环境中。唯有手上的本子,一直在写写画画。
陆远好奇伸头瞧了瞧,杨令仪的本子上画了很多这条虫子的素描,她的素描手艺相当不错。
“班长!”
被摸到身后,杨令仪才如梦初醒,她先是嚇了一跳,但发现来者是多日不见的班长之后,喜悦之情溢於言表。有一瞬间,她做了一个要抱抱的动作,但很快想到班长已经是有家室的人,这个同学间的亲热举动消弭於无形。
和陈飞吟不同,杨令仪一直非常理智,她懂分寸,有很明確的距离感。
“班长怎么会来这里?来看蝴蝶?”
“专门来找你的。”陆远的態度有一点点抱歉,“明天就会下集结令,大家联繫不上你,晚晴说你在蝴蝶岛,我就过来找找看了。”
一天前陆远从神州返回前线基地,一回来就到李桃那里报到。从李桃那里,陆远得知青铜要塞那里出现了黄昏降临的奇怪现象。
经过玄修们数周的调查,发现这种现象对魔族產生了致命的影响,魔族士兵大面积罹患黄昏症失去战斗力。
但这种现象对人类又没有什么影响。
並且,联军方面的战前准备已经基本就位。
也就是说,这是发动决战的天赐良机。
从李桃那里得知,集结令將会在明日正式下达,所有休假战修必须立刻归队。陆远回到营房很快联繫上所有的小伙伴,唯独杨令仪失联。
好在赵晚晴想起来,杨令仪似乎有提过要去蝴蝶岛搞什么研究项目,於是陆远专门跑了这么一趟。
蝴蝶岛是浮岛区的一个植被丛生的小岛,和团狼岛相隔三座浮岛,距离不算远。
这里气候湿润温暖,岛上生活著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蝴蝶。蝴蝶岛因此得名。
不过因为只有植物和蝴蝶,並没有什么灵材出產,所以此处算是人跡罕至。
没想到杨令仪一个人在这座岛上待了数周时间。
“棱嘉语言破解项目基本已经结束,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完整翻译棱嘉的文字和语言。”
“我閒的没事,又开了一个昆虫行为学的课题,没想到研究院对这个课题很感兴趣。”
说到这个,杨令仪就有点小得意。她的战斗力进步缓慢,学识方面倒是一日千里。小伙伴们对此乐见其成,1班不缺能打的人,但很缺脑子。
见杨令仪立刻打算收拾帐篷和研究资料,陆远笑道:“也没那么急,小仪你可以先完成手头的工作。”
“其实也差不多了,我记录到一些很有趣的现象,后面有空的时候慢慢整理吧。”
“虫子很有趣?”陆远看到那条肥胖的虫子咬住了一个环形的叶托。
“很有趣。”杨令仪肯定道,“这是月神蝶的幼虫。”
“月神蝶翅展大,顏色绚丽,带著金属光泽,在標本市场有一定的价值。但是作为蝴蝶本身,月神蝶並无特別之处。”
“可月神蝶的幼虫,却非常特別。班长你看。”
有人对自己的研究感兴趣,杨令仪当然开心,她小心翼翼的指著正在將叶托套在自己身体上的幼虫。
“月神蝶的幼虫本身非常脆弱,它们没有毒,也没有偽装色,极易被鸟类捕食。” “不过,月神蝶的幼虫会寻找尺寸合適的樅树叶托,一层层的套在自己身上。樅树的叶托比较坚固,你看到的这条刚开始,它们最终会在体表套上四十多个叶托,那时候鸟类就很难啄开这层外壳。”
“就像盔甲一样?”陆远问。
“对,就像盔甲一样。”杨令仪肯定,“不止如此呢,我观察到,月神蝶幼虫之间,甚至存在著某种合作关係。”
“当一个叶托尺寸不適合自己但又適合另外一条幼虫时,这条幼虫就会分泌某种气味,吸引合適的幼虫过来带走。”
杨令仪说到这个的时候,表情特別兴奋,陆远谨慎的闭嘴,他听著確实有点意思,但並不理解背后的意义,还是不要隨便发表评论。
好在小仪很快公开答案。
“能利用工具,而且还能进行合作,说明月神蝶幼虫的生命形態非常高级,几乎和蚂蚁不相上下!”
陆远想到了一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和修炼无关,纯粹好奇心的问题。
“小仪,我一直很好奇。”他问,“虫子变成蝴蝶,到底是一个全新的生命,还是在原来的虫体上变形而来?”
杨令仪笑了。
“这可是很专业的知识呢,要比『蝴蝶做梦』专业得多,没想到班长也会考虑这些。”
她把本子打开,给陆远画图解释。
“应该算是全新的生命。”
“昆虫的幼虫体內,保存著成虫的各种器官,比如触手翅膀之类的,只是非常小,学术上叫做『成虫盘』”
“当幼虫长到足够大的时候,就会结蛹。幼虫在蛹中完全融化,变成一团营养浆。此时这条幼虫,包括它的所有神经组织都已经没有了,我们可以视作幼虫已经死亡。”
“但在同一时间,成虫盘吸收营养浆开始发育,最终破茧变成成虫。”
“所以幼虫和成虫之间没有太大的联繫,甚至可以说成虫是寄生在幼虫体內。有学说认为昆虫的这种变態发育行为,来自远古时期的某次进化变异。”
陆远恍然大悟,涨见识了。
“还有一个问题。”刚才杨令仪提到进化,陆远故有一问,“天虞的物种不都是祖灵创造的吗?进化理论也適用吗?”
“当然適用,这个在学界已经有定论。”杨令仪不暇思索。
“无论生命的起源是什么,神创也好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好,亦或是高级文明的实验品也罢。”
“当生命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努力生存就成为本能,因为“活下去”这就是生命的第一定义。”
“为生存必有竞爭,有竞爭必有改变,积累的改变就是进化。”
“那么问题来了。”
杨令仪话音一转:
“根据进化理论,所有的成虫都是幼虫的最终形態。”
“可月神蝶羽化之后,便丧失了使用工具和合作这两个无比重要的功能。”
“这种现象不是孤例。我们观察到,许多昆虫的幼虫往往比成虫更加高级。”
“那么这些幼虫努力变成成虫的意义是什么?改变的意义是什么?进化的意义又是什么?”
“既然物竞天择適者生存,那么为什么更高级的生命形態没有彻底取代低级生命的形式反而与之共同存在於这个世界上?”
“这就是我的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