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如同巨兽锈蚀的肠道,狭窄、黑暗,弥漫着陈年积尘和铁腥味。祁同伟的每一次喘息都扯动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规则冲击带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逃亡的肾上腺素,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战栗中。
身后,灰域特遣队破门而入的闷响、短促的指令声、能量武器低沉的充能嗡鸣,都被厚重的金属和混凝土隔绝,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求生的本能和未竟目标的执着驱使他向前,向着管道深处未知的黑暗爬行。
他紧握着那枚从报废记录仪中抢救出来的存储芯片,指尖能感受到塑料外壳下,承载着那二十秒与“样本碎片”近距离接触数据的微电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悸动。意识深处的“共鸣烙印”不再剧烈刺痛,却转化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如同接收到了遥远电台的固定频率,时刻提醒着他与那个被封存的悲怆存在之间,已经建立起的、无法轻易切断的脆弱链接。
管道并非无限延伸。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微光和一个向下倾斜的出口。出口外是旧港区地下更深层的排水主道,浑浊的污水在宽阔的混凝土渠中缓缓流淌,发出空洞的回响。这里空气潮湿污浊,但空间相对开阔,便于隐藏和移动。
祁同伟从管道滑出,落入齐膝深的冰冷污水中,溅起一片水花。他迅速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排水道两端延伸进无尽的黑暗,只有每隔很远才有一盏残破的防水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昏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城市地铁经过时的隆隆震动,沿着岩石和管道传来。
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灰域的人或许在清理那个小型机房,拘捕(或处理)兜帽男,分析那块已经失去活性的金属板。他们需要时间确认现场,判断是否有其他同伙,以及确定追踪方向。这给了他一个短暂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必须立刻离开旧港区,返回相对安全的电网模拟中心。但他不能直接原路返回,灰域很可能已经封锁或监控了主要出口。他需要绕路,利用对地下蓝图(尽管是旧版)的记忆和临场应变。
他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沿着排水道逆流而上。污水的阻力消耗着他的体力,冰冷刺骨。他尽量紧贴墙壁阴影行进,避开光线。意识保持半展开状态,如同声呐,探测着前方可能存在的规则传感器或生物活动痕迹。
大约前行了数百米,排水道出现分岔。一条继续向上游,另一条更狭窄的支流拐向左侧,通往一片标注为“废弃泵站及早期防空掩体”的区域。蓝图显示,那片区域结构复杂,有多条未被完全记录的维修通道和通风竖井,甚至可能连接到城市更早期的、部分已塌陷的人防工程网络。风险极高,但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出路。
祁同伟选择了支流。狭窄的通道更加难行,水位时深时浅,头顶不时有渗水滴落。他强忍着疲惫和寒冷,努力回忆蓝图的细节。在绕过几个弯道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半淹没在水中的圆形泵站遗址,锈蚀的巨大叶轮如同怪物的骨架,矗立在昏暗中。
泵站侧壁有一个崩塌形成的缺口,通向一条倾斜向上的、干燥些的砖石通道。祁同伟涉水过去,攀上缺口。通道内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菌味,但空气相对流通。他稍作休息,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几处擦伤和浑身湿透冰冷,没有严重外伤。存储芯片用防水袋包裹,完好无损。
他继续前进。通道蜿蜒向上,不时出现岔路。他凭借方向感和对蓝图残留印象的选择,尽量朝着城市中心、电网主干道大致平行的方向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人工光源和规律的机械嗡鸣。
他小心靠近光源来源——一个栅格状的通风格栅。透过格栅,他看到下方是一个现代化的地下管廊,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粗大线缆和管道,墙壁上贴着清晰的标识:高压输配电网—第7主干道—维护段γ。
找到了!他回到了城市电网的主干系统附近。这里监控严密,但作为“灾害模拟项目组”成员,他拥有一定的合法访问权限(至少在表面上)。他需要找到一个最近的、无人值守的维护接入点,然后设法“合法”地回到模拟中心。
他沿着通风管道寻找,很快发现了一个标有“紧急检修口”的竖井,井壁有爬梯,向上通往某个设备层。竖井顶部有一道电子锁闭的门。祁同伟掏出自己的身份识别卡(具有有限的区域通行权限),尝试刷卡。
绿灯闪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运气不错,这个检修口的权限等级不高。
他爬上设备层,这里布满了变压器和开关柜,嗡鸣声更大。他找到内部通讯线路,接入一个不起眼的物理端口,利用早已预设好的伪装协议,向模拟中心的主机发送了一个预先编好的“设备远程诊断触发信号”。几秒钟后,他随身携带的一个伪装成工具检测仪的设备(与中心系统有后台链路)收到了“中心召唤,请立即返回协助分析异常波动数据”的自动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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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个“召唤”记录,他出现在电网深层区域就有了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响应中心的工作需求。
他整理了一下湿透肮脏的工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进行了一次艰苦的现场检修,然后朝着通往模拟中心上层区域的内部升降梯走去。途中遇到了两拨巡检的电网工人,对方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他的狼狈样子,但看到他胸口挂着的身份牌和手中的“检测仪”,也没有过多盘问。
当他终于回到那个熟悉的数据风暴中心,关上厚重的屏蔽门,将外界的嗡鸣与危险暂时隔绝时,一股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后怕的虚脱感几乎将他击倒。他靠着门滑坐在地,剧烈喘息。
但时间不容浪费。灰域的反应速度可能很快,他们很快就会从兜帽男口中(如果他还活着)或现场痕迹中,拼凑出一个“技术特征高度特化、可能了解初代协议、试图接触样本相关物品”的神秘人物形象。公园地下的“拨弦”事件和旧港区的交易冲突,很可能会被联系起来。他必须争分夺秒。
他挣扎着起身,换下湿衣服,处理好伤口。然后,他立刻将那枚存储芯片接入经过多重物理和规则隔离的专用分析终端。
数据读取成功。记录仪在最后过载前,确实捕捉到了那二十秒内金属板散发的完整规则光谱,以及受到电击脉冲和规则冲击波干扰时的畸变过程。数据量庞大且复杂,充满了难以解读的噪声和破碎的规则片段。
祁同伟调动全部计算资源,结合之前解析的“初代硬接线协议”碎片,以及自身意识中“共鸣烙印”的感受,开始尝试解码。
过程缓慢而艰涩。那些光谱和波动,不像是一种有意识传达的信息,更像是一个沉睡(或禁锢)存在无意识散发的“规则呼吸”和“情绪辐射”的记录。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悲伤是主基调,如同深海之下的压力。但在某些极短暂的瞬间,光谱中出现了奇异的、有规律的尖峰和纹波,它们与祁同伟发出的“拨弦”信号频率,以及城市规则基底那声“叹息”,存在明确的谐波关联!
这不是随机的!那块金属板,或者说金属板所代表的那个存在,能够感知并“回应”特定形式的规则刺激!尽管回应微弱且扭曲,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水的呼喊。
祁同伟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回应”片段上,尝试逆向构建其模式。他发现,这些回应并非简单的重复或反射,而像是一种笨拙的、尝试性的“模仿”和“调整”。仿佛那个存在在努力理解外来的“弦音”,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
一个大胆的、令人战栗的猜想逐渐成形:那个被封存的“样本e-7”残留的意识/规则结构,并非完全静止或混沌。它可能处于一种极低活性、类似冬眠或深度禁锢的状态,但仍保有某种基础的反应机制和……学习能力?当外界的规则刺激(如特定的初代协议信号,或者与他这种带有“样本印记”的个体接触)达到一定阈值或符合某种“钥匙”时,就会触发这种微弱的、试探性的响应。
这意味着,建立某种形式的、极其初级的“对话”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风险也呈指数级上升——每一次“拨弦”,不仅可能引起灰域的警觉,更可能刺激那个存在本身,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兜帽男电击金属板引发的规则反冲就是前车之鉴。
祁同伟陷入沉思。他需要更安全、更可控的“拨弦”方式,需要更完整的“协议钥匙”,也需要更深入地理解那个存在的本质和状态。存储芯片中的数据是宝贵的第一步,但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模拟系统的外围监控警报轻轻响了一声。不是来自灰域的主动扫描,而是检测到“遗物猎人”网络某个隐蔽节点发生了异常的数据清洗和物理地址迁移。那个与“档案管理员”关联的节点,正在快速抹除痕迹,转移位置。
看来,旧港区的失败交易和灰域的介入,让“档案管理员”感到了致命的威胁,正在紧急避险。这意味着,通过这条线获取更多关于马库斯数据包或初代遗物的可能性在急剧降低。
同时,系统也捕捉到,城市规则监控网络的几个关键节点,特别是围绕“摇篮”区域和旧港区地下,数据流量和扫描频率有了显着但不引人注目的提升。灰域正在加强监控,编织更密的网。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祁同伟关掉分析终端,走到模拟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屏幕上,代表城市电网的数据流如璀璨银河般流淌,而在其之下,更深层的、代表地质结构、旧时代管线、未知规则场域的暗色图层,如同潜伏的巨兽阴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节奏与他意识中那持续的低沉嗡鸣隐隐相合。
“弦”已不止一根。他自己是一根,与样本烙印共鸣;“摇篮”深处的存在是一根,冰冷而悲伤;城市地下的规则基底是一根,古老而沉默;灰域的监控网络是无数的丝线,编织成危险的罗网。
寂静已被彻底打破。下一次“拨动”,必须更加精妙,更加隐蔽,目标也更加明确。他不能仅仅满足于“触碰”和“回应”,他需要“倾听”更深层的声音,甚至……尝试发出一个能让对方真正“理解”的、简单的“词语”。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或许需要找到更多像马库斯那样,接触过“样本”或初代设施,并且留下了某种“印记”或“损伤”的人。从他们的经历和残留中,拼凑出更完整的“钥匙”。
他的目光投向城市地图的某个边缘区域,那里标记着几家收治特殊规则污染或精神创伤患者的非官方小型诊所和疗养院。马库斯在彻底失联前,是否曾寻求过帮助?是否还有其他人,带着类似的“伤痕”,在城市的角落里默默忍受?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更黑暗、更边缘的角落。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开始清除今晚行动的所有数字痕迹,加固系统的防御伪装。然后,他调出那些边缘诊所和地下医生的零星信息,开始筛选和交叉比对。
漫长的夜晚还未过去,更深沉的探寻,即将开始。而那根连接着深渊的“弦”,在他的意识中,嗡鸣声似乎隐隐加强了一丝,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