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祁同伟在一种高度戒备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常态的紧绷状态中度过。他照常处理模拟中心的日常事务,参加无关紧要的部门会议,按时提交各种报告,扮演着一个勤勉、低调、略带疲惫(这倒不完全是伪装)的资深工程师。他小心翼翼地回避任何可能引发灰域额外关注的话题,尤其是在陈铭副部长或安全总处林涛可能出现的场合。
c-7-γ节点的爆发事件,在灰域内部似乎被定性为“一次偶发的、由不明历史遗留规则场与深层地质结构耦合引起的局部能量释放”,调查的重点转向了地下结构勘测和区域长期监控方案的制定。祁同伟提交的“完美”测试数据似乎暂时打消了林涛的疑虑,没有进一步的质询。但他知道,自己仍在观察名单上,任何微小差错都可能重新点燃怀疑。
“档案管理员”网络的残存节点始终没有回复他关于“音叉频率”的查询。这在意料之中,那个网络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自保是第一要务。
压力之下,祁同伟将精力转向了内部数据分析。他以完善“历史异常波动分析模型”为名,调取了更多边缘区域的电网历史数据,特别是那些与“伤痕者”出没地点或症状发生时间可能相关的区域。庞大的数据流在超级计算机的辅助下进行着复杂的关联分析和模式识别。
同时,他开始尝试对自身“共鸣烙印”进行更精细的“校准”和“解读”。每一次烙印的细微悸动、嗡鸣强度的变化、与特定方向或环境产生的感应,都被他详细记录下来,并与环境规则数据、时间、自身生理状态进行关联。他想训练自己,将这种被动、模糊的感知,转化为一种更主动、更精确的“探测工具”。这过程缓慢而痛苦,烙印的每一次异动往往伴随着生理上的不适或精神上的扰动,但他咬牙坚持。
第三天深夜,模拟中心只剩下他一个人。环形屏幕上,数据分析程序正在运行,进度条缓慢爬升。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意识半沉入那片熟悉的、嗡鸣不断的黑暗。烙印的震动平稳而低沉,如同背景白噪音。
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烙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拨动”!不是被动的共鸣或感应,而是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频率极高的“弦”,在很远的地方,被轻轻弹了一下!那“拨动”的规则频率极其特殊,锐利、冰冷、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纯净”感,瞬间穿透了背景噪音,在他意识的“水面”上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睛!不是样本的悲怆,不是地底的律动,也不是“观察者-α”的窥视。这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主动规则发射源!而且,发射的信号极其短暂、极其微弱,若非他对自身烙印的感知训练有所进展,几乎无法捕捉。
他瞬间调出全城规则监控网络的公开概要界面(他有受限的只读权限)。界面显示正常,几个主要监控节点均为绿色,没有报告大规模或高强度的规则异常事件。
但这个信号是真实的!他烙印的悸动和瞬间记录下的规则片段证明了这一点。发射源似乎具备极高的隐蔽性,能够绕开或低于标准监控网络的阈值。
他立刻启动了自己预设的、针对特定异常频率的追踪协议。协议会根据信号残留的微弱特征,在城市公共数据网络(交通、通讯基站信号强度变化、匿名网络活动热点等)中进行快速扫描和匹配,寻找可能的相关活动痕迹。
几分钟后,协议返回了一个低概率关联结果:大约在信号出现的同时,城市西北角,靠近一座大型数据中心和几个高端生物科技公司的区域,匿名暗网中几个与“高频规则雕刻”、“能量聚焦透镜”相关的技术讨论组,出现了短暂但异常的数据交换峰值。同时,该区域某个民用气象监测站的微震传感器,记录到一次强度低于阈值、但频率特异的、持续约03秒的细微震动。
信号源大致方位:西北区,科技密集带。
发射性质:主动、高频、高隐蔽性、短时、疑似实验或测试性质。
祁同伟的心跳加速。这很可能就是雷浩那类人,或者类似“遗物猎人”网络中的技术狂人,在进行某种非法的、高风险的规则实验!他们使用的装置,很可能就类似雷浩的“音叉”,但可能更精密、功率更大。他们发射的信号频率,或许就蕴含着祁同伟急需的、关于“样本”相关规则结构或污染源的关键信息!
必须找到这个发射源!但西北科技密集带区域监控严密,企业安保等级高,直接闯入等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种间接的、非侵入式的“频率狩猎”方法。既然对方在主动发射信号,那么就可能不止一次。如果他能在下次信号出现时,进行多点三角定位,就能更精确地锁定源头。但这需要提前在潜在目标区域部署便携式的、高灵敏度规则接收器。
部署接收器本身就有风险,可能被灰域或企业安保发现。他需要找到合适的掩护和部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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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速调出西北区的详细地图和公共设施信息。目光锁定在区域边缘的一片“公共绿色走廊”——一条沿着旧河道改造而成的狭长公园带,贯穿了科技区边缘,内部有一些公共艺术装置、休息亭和步行道。这里监控相对宽松,人流有一定掩护,且公园地下埋设有市政管线和部分通讯光缆,或许可以借助这些基础设施做点手脚。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可以伪装成市政或通讯公司的外勤检修人员,利用检修井或公共设施外壳,秘密部署几个微型规则接收器(伪装成环境监测传感器或通讯中继模块)。这些接收器会持续监听特定频率范围,一旦捕捉到目标信号,就会通过加密链路将时间戳和信号强度数据发回。
这需要精心的准备和一次快速的现场作业。
接下来的24小时,祁同伟争分夺秒。他利用模拟中心的备件和材料,快速改装出四个火柴盒大小、外壳涂有市政标准灰色、带有伪造标识的微型接收器。接收器核心是他自己设计的高灵敏度规则感应模块,功耗极低,内置微型电池和一次性加密发射模块,触发后发送一次数据即自毁。
他准备了相应的“市政通讯光缆检修”工装、伪造的工作证、以及一辆喷涂有模糊标识的二手电动维修车。行动时间定在次日午后,那时公园人流量相对较少,且阳光充足,便于观察环境。
次日,天气晴好。祁同伟驾车抵达西北区绿色走廊。他选择了一段相对僻静、靠近几座大型企业后院围墙、树木较为茂密的区域停车。
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他首先走向一个标有“通讯检修”的公共设施金属箱。用伪造的钥匙(实际是万能开锁工具)打开箱门,里面是杂乱的光缆和接线板。他快速将第一个微型接收器固定在箱体内侧角落,连接上一条废弃的数据线(作为伪装天线),激活待机模式。
接着,他走向公园深处一个仿树桩造型的公共艺术品,艺术品内部是空心的,用于放置园艺工具(通常不上锁)。他悄悄将第二个接收器塞进内部缝隙。
第三个接收器,他借助一根长杆工具,将其固定在一盏较高的公园路灯顶部装饰罩内。
最后一个,他选择了一个排水沟的金属格栅下方,用防水胶带简单固定。
整个部署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尽量保持动作自然,遇到零星的路人,便低头假装检查设备或记录数据。心跳始终很快,手心里全是汗。幸运的是,没有安保人员过来盘问。
部署完毕,他迅速离开公园,驾车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返回模拟中心。
现在,就是等待。
等待是煎熬的。微型接收器处于被动监听状态,只有捕捉到与预设特征匹配的信号才会激活。信号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也可能在下一秒。他必须时刻保持对接收器状态的监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天变成夜晚。模拟中心内部寂静无声,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祁同伟强迫自己处理一些日常工作,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目光频繁瞥向监控接收器状态的屏幕。
深夜十一点左右。
突然,监控屏幕上一个绿色光点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光点几乎同时闪烁!第四个光点晚了约005秒。
信号出现了!
祁同伟猛地扑到控制台前。数据流迅速涌入:四个接收器几乎同时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锐利冰冷的规则脉冲!信号持续时间:025秒。强度略有差异,根据差异和时间差,系统快速进行三角定位计算。
一个红色的十字准星,在地图上西北科技密集带的区域内部缓缓移动,最终锁定在一栋建筑的轮廓上——“海德拉生物科技研发中心(三期)”。
这是一家规模中等、但在前沿生物规则融合领域颇有名气的私营研究机构。安保等级很高,以商业机密保护严密着称。
信号源就在这栋建筑内部!是官方秘密研究?还是内部人员私自实验?或者是外部势力渗透利用其设施?
几乎在定位完成的瞬间,四个微型接收器按照预设程序,自动销毁了内部存储和发射模块,只留下无害的物理外壳。
祁同伟盯着屏幕上的建筑轮廓,眉头紧锁。直接进入海德拉中心是不可能的。他需要更多的外围信息。这家机构的研究方向、近期动态、关键人员、安保漏洞……
他启动信息搜集程序,从公开的学术论文、专利数据库、企业新闻、行业论坛、甚至匿名职场评价网站,多角度搜集关于海德拉中心(三期)的一切信息。
信息洪流涌来。
赵明远博士……深夜强屏蔽测试……高频规则脉冲……
所有线索,都指向海德拉中心(三期)内部,可能存在一个进行高危规则脉冲实验的团队或项目。今夜捕捉到的信号,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一次测试。
祁同伟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测试什么?使用的“音叉”或类似装置的具体频率参数是什么?他们的研究是否与“样本”或城市地下的规则裂隙有关?是单纯的商业研究,还是背后有更深的联系?
直接接触赵明远或潜入中心都太过冒险。他需要找到一条间接的、更安全的途径,获取关于那个实验频率的详细数据。
他盯着赵明远的公开信息。这位博士发表过不少论文,在专业领域有一定声誉。也许……可以从他的学术交流网络入手?查找他近期合作者、指导学生、或者频繁通信的同行?
又或者……海德拉中心并非铁板一块。那个匿名吐槽的前雇员,或者其他对“特殊项目组”有疑虑的内部人员,是否可能成为信息源?
祁同伟陷入沉思。这次“频率狩猎”虽然成功定位了信号源,但也将他引向了一个更坚固、更危险的堡垒面前。获取频率数据的难度,丝毫不亚于面对雷浩或探查c-7裂隙。
但这是目前最清晰、最直接的线索。那个锐利冰冷的频率,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理解“样本”相关规则结构、乃至整个裂隙网络的一扇门。
他不能放弃。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深入分析今夜捕捉到的信号数据残留。虽然接收器自毁了,但传回的核心参数还在。频率值、脉冲宽度、包络形状、谐波成分……他试图从这些有限的数字中,反向推导发射装置的可能原理和设计思路。
同时,他编写了几个新的监控协议,重点监控海德拉中心周边的公共数据流、人员进出模式(基于公开的交通和门禁数据推测)、以及可能与该中心有联系的其他规则异常信号。
寂静的弦动,引来了危险的共鸣。而狩猎频率的猎人,此刻也成为了别人猎物棋盘上,一个悄然移动的棋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海德拉中心(三期)地下三层的某个高屏蔽实验室里,赵明远博士正皱着眉头,看着面前一台复杂仪器屏幕上,刚刚那次测试的数据回放。
“测试脉冲发射正常,聚焦场稳定度997。”助手报告。
赵明远却盯着频谱分析图边缘,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的“毛刺”。
“刚才……是不是有非常微弱的、非预期的规则反馈?”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调取了更底层的环境监控日志。
日志显示,在脉冲发射瞬间,实验室外部的、用于屏蔽外界干扰的次级规则过滤层,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频率特异的“扰动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地“碰”了一下屏蔽层。
“外部环境干扰?”助手猜测。
赵明远摇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这个频率特征……没见过。不是标准的背景噪声。调取建筑外围所有物理和规则传感器的记录,前后五分钟,仔细分析。另外,启动‘清洁工’协议,对中心周边三公里范围,进行一次低强度的被动规则扫描,模式……匹配这个扰动特征。”
“是,博士。”
实验室的灯光下,赵明远的脸半明半暗。他的实验正在关键时刻,任何不可控的变量,都必须被排除。
频率的狩猎者,与频率的守卫者,在城市的阴影中,第一次隔空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弦,已被拨动。回响,正在蔓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