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应用社会影响评估小组”的成立,在技术保障部内波澜不惊。名义上由陈铭副部长牵头,实际运作初期只有祁同伟一个光杆司令,外加一名刚从行政部调来、负责文档和协调的年轻文员小吴。预算不多,权限清单看似冗长,实则核心敏感区域均被排除在外。这是一项被高层默许、但又不愿投入过多资源的“边缘课题”,目的是形成一份“稳妥”的报告,以备不时之需,或作为某些政策调整的“依据”。
对祁同伟而言,这层官方外衣既是束缚,也是掩护。他迅速制定了小组的“公开”工作计划:系统梳理过去十年电网系统内上报的、与规则相关的“意外影响”案例(已脱敏部分),对受影响员工及家属进行有限回访(需经严格审批),并与“暖阳”这类外部支持机构建立正式沟通渠道,了解更广泛的社会面案例。
他首先将玲子(陈美玲)的案例,以符合“公开工作流程”的方式,提交了接触申请。理由是基于早期事故记录和她曾接受“暖阳”援助的背景,将其作为“典型非直接雇佣人员受影响案例”进行研究。申请很快获得批准,附加条件是访谈需有苏茜女士在场,且不得涉及任何可能引发法律纠纷或情绪过激的细节。
另一方面,祁同伟必须利用这有限的空间和资源,继续他对海德拉中心“回声”项目和那个神秘“收藏家”的调查。公开工作成了他最好的时间掩护和精力消耗的合理借口,而真正的探查在暗处加速。
他首先尝试通过小组的正式渠道,以“了解前沿规则技术应用潜在社会风险”为名,向海德拉中心发出了初步的调研接洽函。函件措辞谨慎,强调非强制性、信息共享和学术探讨性质。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个烟雾弹。
果不其然,海德拉中心的回复礼貌而疏离,表示欢迎学术交流,但目前所有涉及前沿规则应用的研发项目均处于高度保密阶段,不便对外提供具体信息,但可以安排一次非技术性的、关于企业社会责任和研发伦理的泛泛会谈。回复由总裁办公室发出,未提及具体部门或人员。
祁同伟接受了这个泛泛会谈的邀请,时间定在一周后。他并不指望能从这种场合获得核心技术信息,但这能让他获得一次进入海德拉中心(至少是公共区域)的机会,近距离观察环境、安保、人员流动,或许还能捕捉到一些非正式的细节。
与此同时,他对那个暗网“收藏家”id的追踪有了微弱进展。通过交叉比对该id在不同时间段的求购偏好、语言习惯(尽管经过伪装)和交易对象,他锁定了一个可能的关联身份——一个活跃在几个极客论坛、id为“老矿工”的用户。“老矿工”擅长修复和改装老旧电子设备,尤其对上世纪中后期的军用、科研级模拟和数字接口有深入研究,曾发表过数篇关于“深蓝系列协议逆向工程猜想”的帖子,内容艰深,关注者寥寥。
“老矿工”的公开信息显示他住在城市西南角的“旧元件市场”附近,那里遍布着贩卖各种电子垃圾、二手仪器和古怪零件的店铺,是三教九流和技术怪咖的聚集地。
这可能是条更有希望的线索。“老矿工”如果是那个“收藏家”,或者与之有关,那么他很可能掌握着关于“深蓝”协议乃至更多初代遗物技术的实际知识或实物。与这样的人接触,风险虽高,但可能获得直接的技术数据或实物样本。
祁同伟决定双线并行。公开层面,准备与海德拉中心的会谈;私下,尝试接触“老矿工”。
他需要为接触“老矿工”准备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继续伪装成对初代协议感兴趣的独立研究员?风险在于可能撞上真正的行家,被轻易识破。或许,可以扮演一个偶然得到一件古怪旧设备、需要专家鉴定的“外行”?这样更自然,也更容易降低对方戒心。
他在模拟中心的陈旧备件库里翻找,还真找到了一台早已报废、外壳锈蚀的早期规则场强记录仪,其数据接口确实采用了某种非标格式,与“深蓝”系列有模糊的相似之处。他稍作清理,使其看起来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谜之物件”。
准备就绪后,他在“老矿工”常出没的一个极客论坛,用新注册的id发帖,贴了几张那台旧记录仪接口的特写照片,配文:“旧货市场淘到的怪东西,接口不认识,有大师认得吗?怀疑是某种老仪表的配件。”帖子语气透露着好奇与懵懂。
他耐心等待。两天后的深夜,“老矿工”回复了,只有简短一句:“有点意思。像是‘蓝标’早期的变种。哪淘的?”
祁同伟按计划回复:“西南旧市场,一个老头摊上,他说是从废工厂里拆出来的。这东西有用吗?”
“老矿工”很快私信了他:“看你照片,锈得厉害,但核心接口针脚好像还没全烂。如果是真货,有点收藏价值。你想出手?”
“暂时没想卖,就是好奇。您好像很懂行?能详细说说吗?”祁同伟继续扮演好奇者。
“这东西水深,一般人玩不转。接口协议早就废弃了,配套的设备更难找。” “老矿工”似乎来了点谈兴,“你如果真有兴趣,周末下午,旧市场‘老王头茶水铺’,可以带东西过来看看。提前说好,我只看看,不保证什么,也不一定收。”
约定达成。地点是对方的主场,但也是相对开放的公共场所。
周末下午,旧元件市场喧嚣杂乱,空气里弥漫着焊锡、机油和尘埃的味道。祁同伟穿着普通的夹克,背着装有那台旧记录仪的双肩包,找到了藏在小巷深处的“老王头茶水铺”。铺子很旧,几张油腻的木桌,几个客人散坐着喝茶、下棋、摆弄手里的电子零件。
他扫了一眼,靠窗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身形瘦削的老者,面前摊着一块电路板,正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老者的手指粗短,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神情专注。
祁同伟走过去,试探着问:“请问……是‘老矿工’师傅吗?”
老者抬起头,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目光锐利而冷静,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番。“是我。东西带来了?”
祁同伟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台旧记录仪,放在桌上。
“老矿工”放下放大镜,拿起记录仪,动作熟练地翻转查看,特别是接口部分。他用随身的小起子轻轻刮掉一点锈迹,仔细看了看金属色泽,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接口内侧。
“嗯……外壳是后来拼装的,垃圾货。但这接口……”他喃喃自语,从自己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手持式万用表和一个小巧的、带有探针的仪器,连接到接口的几个特定针脚上。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快速滚动的、难以理解的代码。
祁同伟屏住呼吸。他看到“老矿工”的仪器屏幕上,代码流中夹杂着几个他熟悉的、属于“深蓝-7”协议握手序列的片段!这台报废记录仪里,竟然还残留着微弱的协议信号?
“老矿工”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他反复测试了几次,然后关闭仪器,放下记录仪,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祁同伟,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警惕。
“小子,”他压低声音,“这东西,你真是在旧市场摊上随便买的?”
祁同伟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可能低估了对方的经验和警惕性。他保持表情自然:“是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多了。”“老矿工”冷笑一声,“这接口是‘深蓝-7b’的变体,军用级加密子协议的物理层。那摊主老头要是能拆到这种东西,他就不用摆摊了。而且,”他指了指记录仪外壳上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锈迹盖住的蚀刻标记,“看见这个没?三环嵌套三角,带一个斜杠。这是‘第七实验室’后期内部测试设备的标记。第七实验室的东西,流出来的极少,每一件都有记录。你这台……记录被人为抹除过,但抹得不干净。”
祁同伟手心开始冒汗。他没想到一件随手找来的报废设备,竟有如此来历。“第七实验室”——那是“摇篮”项目前身,初代样本接触和研究的核心机构之一!
“老矿工”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你不是普通玩家。你是冲着‘深蓝’协议来的?还是冲着‘第七实验室’的遗物?”
话已至此,再伪装下去反而更危险。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同样压低声音:“我确实在找一些……关于旧协议和历史遗留问题的信息。为了了解一些事情,一些……可能被掩盖的事情。”
“老矿工”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审视,也有一丝……了然的悲哀?“了解?小子,有些东西,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麻烦。第七实验室、‘深蓝’协议……沾上这些,没几个有好下场。”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见没?我这条小命,还有这点糊口的手艺,就是因为当年好奇心太重,碰了点不该碰的边角料换来的。”他卷起左臂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仿佛被酸液腐蚀过的陈旧伤疤,疤痕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纹理,与雷浩手上的冻伤痕迹有某种相似,但更“陈旧”和“死寂”。
又一个“伤痕者”!而且是一位对初代技术和历史有着深入了解的“伤痕者”!
“您……”祁同伟一时语塞。
“我叫老徐。”“老矿工”——老徐放下袖子,恢复了之前平淡的语气,“不管你是什么人,想查什么,我劝你收手。水太深,底下全是吃人的漩涡。灰域盯着,一些疯子也在找这些东西,还有……更邪乎的玩意儿,说不清道不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喧嚣的市场,“你今天来找我,可能已经被人注意到了。这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旧记录仪,“我劝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彻底销毁,一点渣都别留。至于你想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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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祁同伟急忙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是他根据马库斯数据和自身感应,描绘的、代表“样本”冰冷悲伤频率的简化波形图(去除了关键参数,只有形态),“您……见过类似这种规则频率特征的东西吗?或者,听说过‘回声’这个项目代号吗?”
老徐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微微一缩。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你连这个都……”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祥的念头,“我不知道什么‘回声’。至于这个波形……我很久以前,在一次……事故的残留数据里,见过一点点类似的影子。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它远点。”
他不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茶水铺,消失在杂乱的市场人流中。
祁同伟坐在原地,心情沉重。接触获得了意外的证实:老徐是知情者,也是受害者。他警告危险,拒绝深谈,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和只言片语,已经提供了信息——“回声”项目可能并非广为人知,而“样本”频率的波形,在老徐的认知里属于极度危险的范畴。
他将旧记录仪收回背包,付了茶钱,也离开了茶水铺。走在熙攘的市场里,他感觉似乎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但回头望去,只有忙碌的摊主和挑选零件的顾客。
老徐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自己确实可能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海德拉中心、灰域、遗物网络、神秘的“收藏家”(可能就是老徐或他的联系人)……各方视线可能正在交错。
他需要更加小心。与海德拉中心的正式会谈需要好好准备,不能露出破绽。对“回声”项目的调查,必须更加迂回。
回到模拟中心,他立刻着手处理那台旧记录仪,按照老徐的建议,使用物理破碎和强规则干扰的方式将其彻底销毁。然后,他加强了个人设备和居所的安防检查。
夜深人静时,他再次审视那张简化的波形图。老徐的反应,让他更加确信,海德拉中心的“回声”项目,极有可能就是在尝试复现或利用这种频率。赵明远团队到底想用这种危险的频率做什么?生物效应研究?武器化?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自己意识中“烙印”对海德拉中心方向那持续的“牵引感”,是否意味着对方的研究,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激活”或“创造”了一个与样本频率产生微弱共振的规则源?
他想起地底深处那漠然的律动,想起c-7裂隙爆发时的恐怖。任何对样本频率的鲁莽操作,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整个城市脆弱的规则平衡。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事态失控前,弄清华德拉中心的真实目的,并找到可能的制止或预警方法。
下一次与海德拉中心的正式接触,或许就是他深入“回声”外围的唯一机会。他必须像一个最精密的探测器,捕捉每一丝可能的信息“回声”,测出那危险源头的真相。
弦网震动,回声迭起。测源者,亦可能成为被探测的目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