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取了“锚点-7”的残留数据后,祁同伟没有返回模拟中心,而是直接启用了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更隐蔽的安全屋——一处位于老旧住宅区、以短期租赁为掩护的独立单元。他必须假设灰域或海德拉中心的追查者已经注意到了他之前的活动轨迹。
新安全屋设施简陋,但足够进行基本的数据分析和通讯。他将从“锚点-7”获取的存储模块数据进行了二次备份和深度解析,重点梳理其中关于“生物基质”和“稳定剂”供应链的蛛丝马迹。
那些早期的物资申请单和匿名通讯碎片经过仔细拼凑,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申请单上的部分化学品和培养介质编号,指向一个名为“维斯塔生命科学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名字祁同伟有些印象,似乎是一家专注于罕见病研究和高端细胞治疗的非营利组织,声誉良好。
但匿名通讯碎片中提到的“特定频率生物组织培养需求”和“来源渠道受查,压力增大”,却暗示着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存在着更隐秘、更非法的交易。“旧网”破解的通讯片段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暗语:“夜莺的馈赠”。这似乎指代某种特殊的、非标准来源的生物组织供应。
祁同伟尝试在公开数据库和有限的暗网角落搜索“夜莺的馈赠”,信息寥寥,但有几个陈年的、语焉不详的都市传说帖子,提到过去曾有地下诊所或非法研究机构,接收“自愿捐献者”或“特殊渠道”提供的、具有“异常规则适应性”的生物样本,用于某些激进的实验,代号与鸟类有关。
“自愿捐献者”?“特殊渠道”?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那些“伤痕者”。他们身上因接触样本或相关规则异常而产生的变异组织,是否就是某些人眼中的“特殊材料”?马库斯彻底失联前,是否也曾被觊觎?玲子那异常的畏寒体质和感知能力,她本身的生物信息是否也具有“研究价值”?甚至……他昏迷不醒的妻子,她所遭遇的“意外规则泄露事故”,是否也并非偶然?
这个猜想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如果“回声”项目赖以生存的“生物基质”,部分来源于对“伤痕者”的非法获取或利用,那么其罪恶又加深了一层。
他需要证实这个猜想,并找到具体的供应链节点。这或许就是“保管员”所说的,在“回声”内部制造“不谐”的关键——揭露其黑暗源头,可能引发内部伦理争议、外部舆论压力,甚至招致灰域的介入。
但调查这条供应链,意味着要深入一个可能涉及非法医疗、生物黑市、乃至绑架贩卖的黑暗领域,风险极高。
祁同伟权衡再三。他手头的资源有限,正面调查难以进行。或许,可以再次利用“老矿工”徐师傅的渠道?徐师傅对初代技术了解颇深,且身处旧货市场和极客圈,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或许能接触到一些边缘信息。尽管徐师傅上次明确拒绝,但这次情况不同,涉及对“伤痕者”可能的侵害,或许能激起他的一些义愤。
他决定冒险一试。但不能再直接去旧市场找他,太显眼。他使用了另一个加密通讯渠道(这次更加小心),向徐师傅过去常用的一个匿名联络信箱(“旧网”数据中残留的)发送了一条经过层层伪装和加密的信息,内容只有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技术暗语和一张模糊的、指向“维斯塔生命科学基金会”与“夜莺”关联的暗示图(从旧数据中提炼)。他希望徐师傅能看懂,并愿意通过安全的方式回应。
信息发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祁同伟没有干等,他开始着手另一个方向的调查——从公开的、合法的物流和供应链数据入手,追踪“维斯塔生命科学基金会”与海德拉中心之间,是否存在异常的物质流动。
他利用“社会影响评估小组”的有限权限(经过陈铭批准,可以接入部分非核心的行业监管数据库),查询两家机构之间的正式物资往来记录。记录显示,维斯塔基金会确实定期向海德拉中心提供一些“用于基础研究的标准化细胞系和培养基”,数量不大,流程规范,看起来完全合法。
但祁同伟注意到,这些正式记录中的物资规格和数量,与“旧网”数据中提及的赵明远团队近期申请的“高规格稳定剂和生物基质补充单元”存在明显差异。后者要求的活性更高、规则兼容性更强、数量也更大。这部分“高需求”,显然没有走公开、合法的渠道。
那么,非法的部分,是如何运输和交接的?是否利用了正规物流的漏洞?或者,有完全独立的走私网络?
他想起了那家与海德拉中心有合作的专业冷链物流公司。之前发现他们定期运送标有“生物活性材料”的货箱。那些货箱的运输条件极其严苛,且收货人是赵明远本人。这很可能就是合法渠道下的“特殊交接”。但货箱里的东西,是否完全符合申报内容?
或许,可以从这家物流公司入手。调查其运输路线、交接环节、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部漏洞或“特殊服务”。
但直接调查一家专业的、可能有背景的物流公司,同样困难。祁同伟换了个思路。他尝试在暗网和边缘技术论坛中,搜索与这家物流公司相关的“异常服务”讨论或员工吐槽。重点是那些需要超低温、防震动、多重复合屏蔽运输的“特殊货物”处理经验。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极其小众的、专门讨论“特殊物品物流难题”的封闭论坛(需要邀请码,祁同伟利用一个早已休眠的旧账号漏洞潜入),他发现了一个几个月前的帖子。发帖人自称曾是某高端冷链公司的“路线协调员”,抱怨公司接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订单,货物要求诡异(恒温精确到正负05度,防震级别堪比运输精密导弹元件,屏蔽要求能挡住军用级扫描),交接地点偏僻且时间多在深夜,押运人员有时并非公司雇员,而是“客户指定的神秘人物”。发帖人最后提到,因为一次交接时“多看了一眼”货物标签(虽然大部分信息被遮挡),看到了一个不完整的词组“……ctive donor…”,以及一个类似医院病房编号的代码片段,不久后就被以“泄露客户信息”为由辞退,并受到了匿名威胁。
“……ctive donor…” —— “active donor”?活性供体?!
祁同伟的血液几乎要凝固。这与他最坏的猜想吻合!那些运输的“生物活性材料”,很可能就是来自活生生的“供体”——也就是那些具有特殊规则适应性的“伤痕者”,甚至可能是被非法拘禁或诱骗的受害者!
帖子中提到的“类似医院病房编号的代码”,或许就是供体来源的标识!
他立刻尝试联系这个发帖人(论坛有临时私信功能),但账号已经注销。帖子下的其他回复也大多是感慨或猜测,没有更多实质性信息。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至少证实了非法供应链的存在,并且与那家冷链公司有关。
就在这时,他用于联系徐师傅的加密信道,收到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回复,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经过加密的坐标数据包,以及一个时间:明晚23:00。
坐标指向城市边缘一处废弃的污水处理厂。
徐师傅回应了!而且选择了更隐蔽的见面地点。
祁同伟精神一振。徐师傅愿意冒险见面,说明他可能掌握了重要信息,或者事态严重到他不得不再次介入。
他立刻开始为这次会面做准备。地点偏僻,风险未知。他必须做好应对各种情况的预案,包括陷阱。
明晚23:00,废弃污水处理厂。
夜色,再次成为秘密与危险交织的帷幕。
同一时间,海德拉中心(三期),地下深层实验室。
赵明远博士盯着面前巨大的主控屏幕,上面显示着“回声核心体”(echo-re-01)的实时状态数据。核心体被安置在一个由多层灵金和特种玻璃构成的圆柱形容器中,浸泡在闪烁着幽蓝微光的营养液里。其形态已不再是单纯的生物组织团块,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不断缓慢蠕动的、半规则半物质的混合态,表面不时有细微的、如同神经放电般的规则流光闪过。
屏幕一侧,显示着核心体与外部驱动场(模拟的样本基础频率)的谐波同步率曲线。曲线不再平稳,而是出现了频繁的、幅度越来越大的尖峰和谷底。另一侧,显示着核心体自主规则脉动的频率,正在以一个缓慢但不可逆的趋势,向某个特定的低频段靠拢——那个频段与城市地底深处传来的、漠然而庞大的规则律动(源c)的重合度,已经超过了35。
“博士,同步率又跌破安全阈值了。核心体的结构异变在加速,第七区出现了新的、无法识别的规则结晶簇。”助手的声音带着焦虑,“另外,后勤部报告,‘夜莺渠道’最近一批‘补给’的活性指标不达标,而且运输途中似乎遇到了些麻烦,有被调查的迹象。下一批的交付时间……无法保证。”
赵明远脸色阴沉。实验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阶段。核心体正在脱离预设的控制轨道,自发地向着与地脉律动更深层次融合的方向“进化”。这或许正是他们最初追求的“高级共鸣状态”,但其不稳定性远超预期。而生命维持和“进化”所需的特殊“生物基质”供应链又出了问题。
“启动所有备用稳定协议,将驱动场强度下调百分之五,尝试用低频阻尼场抑制其自主脉动的偏移。”赵明远下达指令,声音冷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联系‘中介’,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确保下一批‘补给’按时、按质到达。告诉他们,如果‘夜莺’渠道不可靠,就启用备用方案——‘回收计划’。”
“回收计划?”助手一愣,那是一个只在极端情况下考虑的预案,涉及对“已识别且处于可控范围内的外部活性源”进行“定向采集”,风险极高,且伦理……“博士,这需要最高委员会的批准,而且目标选择……”
“我会向委员会说明情况。”赵明远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屏幕上核心体那不稳定跳动的数据,“‘回声’不能停,更不能失控。为了最终的突破,一些……必要的代价,是可以接受的。去准备吧。”
助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执行命令。
赵明远独自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容器中那不断变化形态的“核心体”,眼神复杂。有狂热,有期待,也有深深的忧虑。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快了……就快了……只要能稳定住,完成最后的谐振桥接……我们就能真正触摸到‘那个’层次的力量……为此,一切都是值得的……”
窗外,核心体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略显扭曲的面容。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阴影中,针对这条黑暗供应链的调查,以及一场可能决定“回声”命运的会面,正在悄然展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