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的深夜,是另一种形态的寂静。并非全然无声,而是被远处海浪的拍岸声、生锈金属在风中的呻吟、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短促而模糊的机械或人声所衬托出的、更深沉的孤寂。废弃的船坞区域更是如此,巨大的船台骨架和空荡荡的干船坞如同巨兽的坟场,浸泡在冰冷潮湿的咸腥空气中。
祁同伟没有开车。他搭乘最后一班夜间公交抵达旧港区外围,然后徒步潜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连体工装,沾着刻意涂抹的油污,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装着“维修工具”的帆布包,脸上也做了简单的伪装,抹了些灰尘,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这副打扮在旧港区的深夜并不算太显眼。
他按照徐师傅笔记本上的地址,找到了那片位于老港区边缘、几乎被遗忘的船坞仓库区。这里有几排低矮的红砖仓库,大多门窗破损,墙皮剥落,显然废弃已久。但其中一栋靠近码头、相对独立的仓库,外观虽然同样破败,但仔细看去,仓库的大门似乎是近期更换过的,虽然也做了旧化处理,但门轴和锁具的磨损痕迹与周围环境略显不协调。仓库侧面高处,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格栅边缘,没有积满灰尘和蛛网。
祁同伟没有贸然靠近。他在远处一处堆满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潜伏下来,用高倍率微光望远镜仔细观察。
仓库周围很安静,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员活动的迹象。但望远镜的视野里,可以看到仓库门口地面有相对新鲜的轮胎碾轧痕迹,以及几个模糊的脚印。侧面的一个小门(可能是消防通道)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线——不是稳定的照明光,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指示灯的微光。
他调整望远镜的焦距,对准那个通风口。通风口内部的黑暗深处,似乎隐约有极其微弱的、规则性的能量流动感,但很模糊,难以确认。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使用规则探测器才能获得更准确的信息。但这意味着要穿过一片开阔地,接近仓库。
他耐心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风越来越冷,带着咸湿的气息,穿透他单薄的工装。大约凌晨一点左右,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轻微轰鸣,由远及近。
祁同伟立刻收起望远镜,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集装箱的阴影里。
一辆没有开大灯、漆成深色的厢式货车,从港区深处的道路上缓缓驶来,停在目标仓库门口。货车没有明显的标识,但车型和改装风格(加固底盘、特殊的排气口)让祁同伟心中一凛——这与他之前调查到的、那家与海德拉中心合作的冷链物流公司所使用的部分车辆特征相似!
司机和副驾驶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连帽夹克,戴着口罩,动作迅速而警惕。他们走到仓库门口,没有敲门,而是对着门上一个不起眼的装置(可能是摄像头或生物识别器)操作了一下。厚重的仓库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两人闪身进入,门随即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安静、专业。
几分钟后,仓库侧面那个虚掩的小门被从里面推开,之前进去的两人之一探出头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货车方向打了个手势。
货车的后厢门打开,又有三个人跳下来,同样装扮隐蔽。他们从车厢里抬出两个长约一米五、宽高约半米的银白色金属箱。箱子看起来十分沉重,需要两人合力才能勉强搬动。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在码头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箱体侧面有精密的电子锁和温度、压力等传感器的小屏幕,屏幕泛着幽绿的微光。
恒温运输箱! 规格极高,正是用于运输敏感生物材料或医疗样本的设备!
那三人抬着箱子,快速而平稳地走向仓库小门。门里的人接应,箱子被迅速搬了进去,小门再次关闭。货车司机则留在驾驶室,没有熄火,似乎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交接完成。整个过程安静、高效,透着一股训练有素和鬼祟的气息。
祁同伟的心脏狂跳。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夜莺”供应链的一个关键节点,甚至可能是今晚进行“特殊补给”交接的现场!箱子里装的,极有可能就是用于“回声”项目的非法“生物基质”!
他必须抓住机会,获取证据!但对方至少有五人(仓库内人数不明),且显然不是普通角色。他孤身一人,硬闯无异于送死。
他需要记录,需要留下铁证。他悄悄从帆布包里取出经过伪装的微型高分辨率摄像机(带有远摄和夜视功能),调整好角度,开始录像,重点拍摄仓库外观、车辆特征、人员体貌(虽然遮挡严实)、以及最关键的那两个恒温箱。
同时,他启动了经过强抗干扰处理的规则探测器,对准仓库方向,尝试捕捉内部可能散发的规则波动。探测器屏幕上,代表规则强度的曲线开始缓慢爬升,显示仓库内部存在不止一个规则源,除了那种冰冷的、与“样本”和“回声”相关的频率特征外,似乎还有一种更加……“鲜活”却“痛苦”的波动,如同微弱的心跳,但充满了紊乱和不安。
是那些“生物基质”本身散发的生命活动与规则侵染混合的波动?还是……箱子里的“东西”,不仅仅是“组织样本”那么简单?
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掠过祁同伟的脑海:箱子里装的,会不会是……活体?被麻醉或禁锢的“伤痕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夜莺”和“回声”项目已经丧心病狂到直接使用活体“供体”,那其性质就更加令人发指。
录像和规则记录持续着。大约十五分钟后,仓库小门再次打开。之前进去的五个人空着手走了出来,快速登上货车。货车立刻启动,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仓库区,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门关上,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但祁同伟探测器上的规则波动读数并未立刻下降,反而在短暂的平稳后,出现了新的、更加紊乱的波动,仿佛仓库内的“东西”被激活或干扰了。
发生了什么?交接完成后,仓库里的人在做什么?处理“货物”?还是进行初步的“加工”或“检测”?
祁同伟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他已经获取了关键的影像和规则记录证据,继续停留风险太大。对方很可能有后续的安防检查或轮岗。
他小心地收起设备,准备沿着来路撤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尖锐、冰冷、带着贪婪和恶意的规则感知,如同无形的探针,毫无征兆地从仓库方向猛地扫了过来! 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超祁同伟的预料!这不是电子设备的扫描,更像是某种……具有高度规则敏感性的生物或存在的主动感知!
祁同伟体内的“共鸣烙印”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带着警告和刺痛感的悸动!他感觉自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瞬间被那道“目光”锁定!
被发现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跑!用尽全力冲向集装箱堆场的复杂地形,试图利用障碍物遮挡和扰乱对方的感知。
身后,仓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不似人声的低吼,紧接着是重物撞击金属的巨响!仓库的墙壁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破了!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窜出,带起一阵腥风!
祁同伟回头瞥了一眼,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东西。大体保持着人形轮廓,但四肢关节反向扭曲,皮肤表面覆盖着青灰色的、如同岩石或角质般的增生组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它的头部几乎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孔洞,以及孔洞上方,一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混乱的痛苦、原始的贪婪,以及一丝……被规则扭曲的疯狂!
这不是人!这是……被“回声”项目或类似技术制造出来的怪物? 还是某个“伤痕者”在非法实验下产生的恐怖异变?
那怪物似乎完全凭借规则感知锁定祁同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肢着地,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诡异速度,朝他猛扑过来!
祁同伟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在集装箱的迷宫中左冲右突。怪物撞击集装箱的巨响不断在身后响起,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令人牙酸。他能感觉到那冰冷恶意的规则气息越来越近!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高压电击器(改装过,功率极大),但这东西对眼前这种怪物能有多大效果,他毫无把握。
就在怪物即将扑倒他的瞬间,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手中一根不起眼的、顶端缠绕着暗淡灵金丝的长杆,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向怪物那双发光的眼睛!
是老徐!
“快走!”老徐嘶吼一声,长杆与怪物的眼眶碰撞,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怪物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动作一滞。
祁同伟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奋力向前冲去,同时回头大喊:“徐师傅!一起走!”
“别管我!这东西被激怒了,我引开它!你快走!证据保护好!”老徐的声音在怪物的咆哮和打斗声中断断续续传来。他身形灵活,手中长杆舞动,专门攻击怪物的关节和感知器官,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但成功吸引了怪物的主要注意力。
祁同伟眼眶一热,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冲出了集装箱堆场,钻进一条狭窄的、堆满废料的小巷,拼命向港区外围跑去。
身后,怪物的咆哮和老徐的怒喝声,以及激烈的打斗声,逐渐被海风和距离拉远、扭曲,最终消失在旧港区深沉的夜色与回荡的浪涛声中。
祁同伟不敢停歇,一直跑到预定好的、藏匿着一辆备用摩托车的隐蔽点,发动车子,轰鸣着逃离了旧港区。冷风如刀割在脸上,但他毫无知觉,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悸动、对徐师傅安危的揪心、以及……亲眼目睹那恐怖怪物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愤怒。
“夜莺”供应链的背后,不仅仅是非法的交易,更可能涉及制造或催生这种规则扭曲的怪物!而海德拉中心的“回声”项目,使用这样的“材料”,到底想创造出什么?
证据已经到手,但代价,可能是一位正直老者的生命。
城市最深的黑暗,正在他面前,撕开血淋淋的一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