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水处理设施像一头钢铁巨兽的腐烂尸骸,沉默地矗立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生锈的管道如扭曲的血管从建筑体表虬结凸起,破碎的玻璃窗如同空洞的眼窝,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陈年水渍和某种淡淡化学残留的混合气味。
祁同伟跟着‘弦音’一头扎进建筑侧面的一个破损入口,冰冷的、带着浓郁潮气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们。身后,能量束击打在混凝土外墙上的闷响和规则扰动的嘶嘶声清晰可闻。
“分两层,老枪高处掩护,冷刃左侧通道清障,我居中,祁先生跟紧我。”‘弦音’的声音在黑暗中被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度。她没有打开照明设备,但祁同伟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微弱规则波动如同声呐般向四周扩散,勾勒出周围环境的轮廓,并实时反馈到他的烙印感知中——这是一种精妙的共鸣引导,让他也能“看”清近处。
这栋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复杂。巨大的沉淀池早已干涸,只剩下厚厚的、不知成分的淤泥和垃圾;纵横交错的钢铁走道和楼梯很多已经锈蚀变形,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粗细不一的管道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需要弯腰甚至爬行才能通过。各种残留的化学物质和经年累月的规则沉淀(这里曾是城市水循环系统的关键节点之一)形成了混乱的规则背景噪音,这对躲避追踪有利,但也严重干扰了自身的感知。
‘老枪’像一只灵敏的猿猴,借助管道和钢架,悄无声息地向上层潜去,很快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冷刃’则如鬼魅般滑入左侧一条堆满废弃阀门和零件的通道,短刀在手中若隐若现,反射着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光。
祁同伟紧跟在‘弦音’身后,穿行在锈蚀的迷宫之中。他的伤口每一次与粗糙的金属或混凝土刮擦都带来一阵刺痛,但肾上腺素和求生的本能压制了大部分痛楚。烙印的刺痛感并未消失,那来自“清道夫”猎犬的锁定如同附身的幽灵,虽然被建筑内混乱的规则环境削弱,却始终萦绕不散,并且正在从不同方向靠近。
“他们进来了。”‘弦音’突然停下,侧耳倾听。祁同伟也屏住呼吸。除了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建筑本身的细微嗡鸣,他听到了——极其轻微、却快速移动的脚步声,皮革或特殊材质摩擦金属的声音,还有那种冰冷的、带着扫描意味的规则波动,如同探针般在复杂的空间里谨慎地延伸。
至少三组,从不同入口进入,呈战术队形搜索前进。专业,安静,充满耐心。
“不能让他们完成合围。”‘弦音’低声说,手指在身旁一根粗大的生锈管道上轻轻一划,某种极细微的规则调整被她注入。这根管道似乎连接着远处某个空腔。“冷刃,你那边如何?”
“两个,已解决。”‘冷刃’的声音从左侧黑暗深处传来,平淡得仿佛在说踩死了两只虫子。但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短暂、尖锐的规则破裂声,如同琴弦被利刃瞬间割断,然后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弦音’点点头,对祁同伟示意:“跟着我的节奏走,尽量不要触碰除了地面以外的任何东西,尤其是有规则残留或异常锈蚀的区域。”
她开始以一种奇特的、忽快忽慢、时而停顿的步伐前进,仿佛在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祁同伟集中精神,努力模仿她的步调和落脚点,同时将烙印的感知收缩到最小,只跟随‘弦音’散发的那丝引导波动。他能感觉到,自己行走的轨迹,似乎正巧妙地避开了一些看不见的“规则陷阱”或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结构脆弱点。
突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金属簧片颤动的声响。紧接着,右前方一处悬空的、锈蚀严重的铁质走道毫无征兆地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断裂声,轰然塌陷下去,扬起大片灰尘和锈片!几乎就在同时,两道迅捷的黑影刚好从那个方向包抄而来,猝不及防地被垮塌的走道和漫天坠落的碎块阻断了路线,甚至其中一人似乎被一块较大的碎片擦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老枪’!他在高处不仅提供了视野,还用某种方式精确破坏了关键结构,制造了障碍和混乱。
“走!”‘弦音’趁此机会,加速转向一条向下倾斜的、满是积水的管道通道。祁同伟紧随其后,趟进冰冷刺骨、散发着异味的积水中。通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行,水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这里规则干扰更强,水流也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冲刷掉他们留下的规则痕迹。
然而,猎犬的追踪并未停止。后方传来涉水的声音,对方显然也跟了进来,而且速度不慢!更糟糕的是,前方通道似乎被坍塌物部分堵塞了。
“被预判了路线。”‘弦音’冷静地判断,手按在潮湿的管壁上,“他们有这个建筑的旧结构图,或者……有更灵敏的追踪者。”
话音刚落,祁同伟的烙印猛地一跳!一股远比之前任何猎犬都更阴冷、更粘稠、带着强烈侵蚀性的规则感知,如同实质的毒蛇,骤然从后方急速窜来,瞬间锁定了他的位置!这种感知充满了暴戾和贪婪,仿佛要将他的烙印连同灵魂一起撕扯出来!
“是‘鬣狗’!”‘冷刃’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从后方水道拐角处传来,他显然也感受到了,“清道夫的高级猎杀单元!专门处理规则敏感目标!”
‘弦音’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转身,双手在胸前交叠,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她的气息陡然变得深邃而宏大,周围的规则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向她汇聚,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不断旋转和共鸣的微弱力场。
“祁同伟,闭眼!收敛烙印,什么都别想!”她低喝一声。
祁同伟本能照做,全力压制自己的烙印波动,甚至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内守状态。
就在那阴冷的规则“毒蛇”即将触及他们的瞬间,‘弦音’交叠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但祁同伟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一股庞大、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弦震”被‘弦音’短暂地引导、放大并向前释放出去!那不是攻击性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规则的强共振与抵消!
嗡——!
整个管道通道剧烈一震,积水哗啦掀起波浪。后方传来的阴冷感知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发出尖锐的、仿佛玻璃刮擦的“滋啦”声,瞬间紊乱、削弱,然后带着不甘的嘶鸣急速退去。隐约间,似乎还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吼。
‘弦音’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急促。显然,这种精准的、大范围的规则共振操控对她的消耗极大。
“快!前面塌方处左侧有个检修口,可以绕过去!”‘弦音’强提精神,指向堵塞物。
‘冷刃’已经冲到前面,用短刀和蛮力迅速撬开一个锈蚀的金属盖板,露出后面仅容一人爬过的狭窄缝隙。
三人依次钻入。缝隙后面是另一个更大的、堆满废弃滤网和机械残骸的空间,这里弥漫着更浓的化学药剂气味,规则背景也更为混乱。
暂时摆脱了“鬣狗”的直接锁定,但危险远未解除。猎犬们只是被暂时阻隔,很快就会调整策略,甚至呼唤更多支援。
“他们投入‘鬣狗’,说明对祁同伟志在必得,或者我们触动了更关键的神经。”‘弦音’靠在一个生锈的铁柜上喘息,迅速分析,“原定撤离路线可能已经暴露或封锁。‘铁先生’的接应点需要更改。”
她取出一个只有纽扣大小的、造型古朴的金属片,轻轻按了一下。金属片微微发热,散发出一种极其独特、仿佛特定频率心跳般的规则脉动,只持续了一秒便停止。
“发出了紧急避险和位置重设信号。他会想办法。”‘弦音’收起金属片,看向祁同伟和刚刚从上方通风管道悄然滑下的‘老枪’。
‘老枪’做了几个战术手语,表示上方暂时安全,但外围仍有至少五名猎犬在游弋搜索,并且似乎在布置某种封锁设备。
“不能困在这里。”‘冷刃’擦拭着短刀上的水渍,“趁着‘鬣狗’暂时被弦音的共振冲击影响,我们得冲出去。东侧,靠近旧排水渠出口的方向,规则最乱,建筑结构也最不完整,可能是他们布防的薄弱点,但也最危险。”
“同意。”‘弦音’点头,看向祁同伟,“还能撑住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点了点头。他没有选择。
“老枪,你负责开路和清除远程威胁。冷刃,左翼突袭和近身清障。我居中策应和干扰对方规则感知。祁先生,跟紧我,如果发生战斗,尽量寻找掩体,不要参与,你的烙印现在是不稳定因素,容易成为靶子。”‘弦音’快速布置,“目标是东侧破损外墙,出去后直奔旧排水渠,利用复杂水道摆脱追踪。行动!”
没有更多犹豫,四人再次动身,像一组紧密配合的阴影,向着废弃水厂东侧那片最为黑暗、混乱、危机四伏的区域潜去。猎杀与反猎杀,在这座锈蚀的迷宫中,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而地底深处,那被“蜂巢”不断刺激的“装置”,似乎也因方才‘弦音’引导的强烈规则共振,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回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