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墙的破口就在眼前，像一张扭曲的、参差不齐的巨口，外面是更加深沉的黑暗和哗啦作响的水流声。祁同伟甚至能看到旧排水渠那水泥砌成的、布满滑腻青苔的陡峭岸边，以及下方翻涌着的、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油腻虹彩的污浊水流。
生的希望，仅在这几步之遥。
然而，“鬣狗”那粘稠如沥青的规则场域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死死拖拽着这片区域。空气变得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泥浆。‘冷刃’的突袭被阴影中骤然伸出的、由规则凝聚成的黑色触须挡开，短刀砍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留下一道迅速弥合的白痕。‘老枪’的狙击虽然精准，但子弹和规则弹头要么被偏转，要么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黑暗场域吞噬、消解，效果微乎其微。
“快……走！”‘弦音’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力竭的颤抖。她双手按在身前的空气中，仿佛在推着一堵无形的、正在不断增厚的墙壁。她的规则引导场已经收缩到仅能勉强护住她和祁同伟身周一小片区域，并且在这黑暗场域的侵蚀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迅速黯淡。
祁同伟感到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不仅仅是肉体的疲惫和伤口的剧痛，更因为“鬣狗”的场域带着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与规则本源的“沉重”与“吸扯”。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烙印处的灼痛与那古老弦震的余韵仍在，但这股力量似乎不受他控制，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正在快速消退。
“钥匙……碎片……”“鬣狗”那非人的声音再次直接震动他们的意识，阴影轮廓变得更加凝实，隐约能看出一个穿着某种贴身暗色装甲、体型异常高大的人形。那双暗紫色的规则幽眼死死锁定祁同伟，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别想……逃……”
一条比之前更粗壮、前端如同钻头般旋转的黑暗触须，猛地撕裂了‘弦音’摇摇欲坠的屏障，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祁同伟的后心！
“不！”‘弦音’目眦欲裂，却已无力阻拦。
就在这绝望的一刹那——
轰隆！！！
并非来自他们的战斗，而是来自脚下，来自地底深处！
整片废弃厂区，不，仿佛是整个旧城区边缘的地面，都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震动！这不是地震的摇晃，而更像是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在极深处……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乱到极致的规则洪流，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从地壳的不知名深处，顺着城市错综复杂的管网、裂隙、尤其是——他们身边的这条旧排水渠的深层结构——喷涌而上！
这规则洪流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物理冲击都更可怕。它瞬间冲垮了“鬣狗”精心维持的黑暗侵蚀场域，就像沸水浇在雪堆上！那些规则触须寸寸断裂、消融！
“呃啊——！”阴影中传来“鬣狗”痛苦而惊怒的嘶吼，它的轮廓瞬间变得模糊不稳，暗紫色的幽眼疯狂闪烁，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地底的规则爆发完全超出了它的预料和控制，甚至对它造成了某种反噬！
不止是“鬣狗”，‘弦音’、‘老枪’、‘冷刃’，乃至祁同伟，所有人都被这狂暴无匹的地底规则洪流扫过！‘弦音’闷哼一声，本就濒临崩溃的引导场彻底消散，她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老枪’从高处被震得跌落，勉强抓住一根钢梁。‘冷刃’则被无形的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一堆滤芯上。
祁同伟是感觉最奇特的。那地底爆发的混乱洪流冲击到他时，他手臂上的烙印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冰火交织的刺痛，但这一次，痛苦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熟悉感？仿佛这狂暴混乱的深处，有某种频率与他烙印深处的回响，曾同出一源，如今却已扭曲变异。
更直接的影响是，施加在他身上的规则压制和吸扯力，随着“鬣狗”场域的崩溃而瞬间消失！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惑和不适。祁同伟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地底异变的原因，借着那股混乱洪流冲击的余势，用尽最后力气，一个箭步冲向了外墙破口！
“跳！”他听到‘弦音’强忍痛苦的呼喊。
没有丝毫犹豫，祁同伟纵身一跃，从数米高的破口跃出，向着下方污浊翻滚的排水渠坠落！
冰冷的、带着浓重腥臭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下方，因为地底规则洪流的冲击，排水渠的水位似乎瞬间上涨，水流变得异常湍急汹涌，卷起白色的泡沫和大量垃圾。
扑通！
祁同伟重重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呛了几口恶臭的污水。肩部的伤口接触到污水，更是传来烧灼般的剧痛。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奋力划水，以免被湍流卷走或撞向水泥渠壁。
紧接着，又是三声落水声。‘弦音’、‘冷刃’和从另一处较低位置跳下的‘老枪’也相继落入渠中。
“顺流向下！快！”‘老枪’吐出一口水，指着下游方向吼道。他的声音在水流轰鸣中有些失真。
四人顾不上汇合，立刻顺着汹涌的水流向黑暗的下游漂去。身后，废弃水厂的方向，隐约传来“鬣狗”暴怒的规则咆哮，以及似乎还有其他猎犬赶到的骚动。但地底那股混乱的规则洪流仍在间歇性涌动，严重干扰了上方的规则环境，追兵一时似乎无法有效锁定他们水下的踪迹。
排水渠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偶尔掠过的、狭窄缝隙透入的微光。水流速度极快，带着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涵洞，绕过淤塞形成的漩涡。水冰冷刺骨，混杂着工业废料和生活污水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祁同伟拼命划水，保持头部露出水面，同时还要躲避水中的漂浮物和不时出现的尖锐锈铁。
不知漂了多久，水流似乎渐渐平缓了一些，汇入了一条更宽阔、但也更黑暗的主干渠。周围彻底没有了光线，只有无尽的水声和回声。
“这边！有个检修平台！”‘弦音’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响起，带着虚弱的喘息。
祁同伟循声奋力游去，很快触碰到粗糙的水泥台阶。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平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污水难闻的气味和肺部的灼痛。伤口经过污水浸泡，疼痛更加鲜明，而且他担心感染和规则污染的加剧。
‘老枪’和‘冷刃’也相继爬了上来，同样狼狈不堪。‘弦音’是最后一个，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几乎是‘冷刃’把她拖上来的。
微型化学电池灯被‘老枪’打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隐蔽平台。这里似乎是旧管网系统的一个废弃检修站点，高出水面约半米，堆着一些朽烂的木箱和生锈的工具。
四人浑身湿透，在寒冷的空气中控制不住地发抖。伤口、疲惫、冰冷的污水、规则的冲击……所有的一切都在榨干他们最后的体力。
‘弦音’靠坐在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之前的消耗和最后的规则冲击让她伤得不轻。‘老枪’在检查自己的装备，狙击步枪似乎进了水，他脸色阴沉地快速拆卸擦拭。‘冷刃’则警惕地听着上下游的动静，短刀紧握在手。
祁同伟蜷缩在角落，抱着疼痛的肩膀，牙齿格格打颤。地底那突如其来的规则洪流，以及自己烙印的异常反应，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盘旋。“钥匙的碎片”？地底的“痉挛”？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脉的扰动……加剧了……”‘弦音’忽然睁开眼，声音虚弱但清晰，“刚才的爆发……不是偶然……‘蜂巢’的刺激实验，或者别的什么……让地下的东西更不稳定了……我们刚才……可能差点被卷进一次小的规则泄露……”
她看向祁同伟，眼神复杂：“而你的烙印……似乎……能与那种深层的、原始的规则扰动……产生某种……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共鸣。这解释了为什么‘鬣狗’称你为‘钥匙碎片’，也解释了为什么灰域和‘夜莺’都对你如此关注。”
祁同伟沉默。他自己也一片混乱。
“先离开这里……水温太低，伤口会恶化，规则污染也可能加深。”‘老枪’结束了快速的装备维护，将还有些潮湿的步枪背好，“‘铁先生’的紧急信号应该收到了，但他那边可能也受到了地底扰动的影响。我们需要自己找到一个更安全的临时落脚点。”
他走到平台边缘，探头看了看上下游。“下游三百米左右，我记得有个半废弃的小型泵站，结构还算完整，高出水面，可能有干燥的地方。先去那里。”
没有更好的选择。四人互相搀扶着，沿着狭窄湿滑的渠边检修通道，向着下游更深沉的黑暗，踉跄而行。身后，污浊的水流不息，仿佛这座城市地下腐烂的血脉。而更深处，那引发此次危机的地底“痉挛”之后，是重归压抑的沉默，还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祁同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沿着这条污浊的路径，被推向一个愈发深邃莫测的命运漩涡中心。手臂上的烙印，在冰冷的湿衣下，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源自亘古的隐痛与悸动。
（未完待续）